韓非子卷之六
解老第二十
德者,內也。得者,外也。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於外也。神不淫於外則身全,身全之謂德。德者,得身也。凡德者,以無為集,以無欲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為之欲之,則德無舍,德無舍則不全。用之思之則不固,不固則無功,無功則生於德。德則無德,不德則在有德。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所以貴無為無思為虛者,謂其意無所制也。夫無術者,故以無為無思為虛也。夫故以無為無思為虛者,其意常不忘虛,是制於為虛也。虛者,謂其意所無制也。今制於為虛,是不虛也。虛者之無為也,不以無為為有常,不以無為為有常則虛,虛則德盛,德盛之謂上德。故曰: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也。
仁者,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惡人之有禍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報也。故曰: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
義者,君臣上下之禮,父子貴賤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親疏內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懷上宜#1,子事父宜,賤敬貴宜,知交友朋之相助也宜,親者內而疏者外宜。義者,謂其宜也,宜而為之,故曰: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
禮者,所以貌情也,羣義之文章也,君臣父子之交也,貴賤賢不肖之所以別也。中心懷而不諭,其疾趨卑拜而明之。實心愛而不知,故好言繁辭以信之。禮者,外節之所以諭內也。故曰:禮以情貌也。凡人之為外物動也,不知其為身之禮也。眾人之為禮也,以尊他人也,故時勸時衰。君子之#2為禮,以為其身,以為其身,故神之為上禮,上禮神而眾人貳,故不能相,不能相應,故曰:上禮為之而莫之。眾人雖貳,聖人之復恭敬盡手足之禮也不衰,故曰:攘臂而仍之。道有積而德有功,德者道之功。功有實而實有光,仁者德之光。光有澤而澤有事,義者仁之事也。事有禮而禮有文,禮者義之文也。故曰: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禮為情貌者也。文為質飾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質而惡飾。夫恃貌而論情者,其情惡也。須飾而論質者,其質衰也。何以論之?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釆,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夫物之待飾而後行者,其質不美也。是以父子之間,其禮樸#3而不明,故曰:禮薄也。凡物不並盛,陰陽是也。理相奪予,威德是也。實厚者貌薄,父子之禮是也。由是觀之,禮繁者實心衰也。然則為禮者,事通人之樸心者也。眾人之為禮也,人應則輕歡,不應則責怨。今為禮者事通人之樸心,而資之以相責之分,能毋爭乎?有爭則亂,故曰: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乎。
先物行先理動之謂前識,前識者,無緣而忘意度也。何以論之?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鳴於門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題。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視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術,嬰眾人之心,華焉殆矣,故曰:道之華也。嘗試釋詹子之察,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視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傷神,而後與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
所謂大丈夫者,謂其智之大也。所謂處其厚不處其薄者,行情實而去禮貌也。所謂處其實不處其華者,必緣理不徑絕也。所謂去彼取此者,去貌徑絕而取緣理好情實也。故曰:去彼取此。
人有禍則心畏恐,心畏恐則行端直,行端直則思慮熟,思慮熟則得事理。行端直則無禍害,無禍害則盡天年,得事理則必成功,盡天年則全而壽,必成功則富與貴,全壽富貴之謂福。而福本於有禍,故曰:禍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
人有福則富貴至,富貴至則衣食美,衣食美則驕心生,驕心生則邪僻而動棄理,行邪僻則身死夭,動棄理則無成功。夫內有死夭之難,而外無成功之名者,大禍也。而禍本生於有福,故曰:福兮禍之所伏。
夫緣道理以從事者無不能成。無不能成者,大能成天子之勢尊,而小易得卿相將軍之賞祿。夫棄道理而忘舉動者,雖上有天子諸侯之勢尊,而下有猗頓、陶朱、卜祝之富,猶失其民人而亡其財資也。眾人之輕棄道理而易忘舉動者,不知其禍福之深大而道闊遠若是也。故諭人曰:孰知其極。人莫不欲富貴全壽,而未有能免於貧賤死夭之禍也二心欲富貴全壽,而今貧賤死夭,是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謂迷,迷則不能至於其所欲至矣。今眾人之不能至於其所欲至,故曰迷。眾人之所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自天地之剖判以至今,故曰:人之迷也,其日#4故以久矣。
所謂方#5者,外內相應也,言行相稱也。所謂廉者,必生死之命也,輕恬資財也。所謂直者,義必公正,公心不偏黨也。所謂光者,官爵尊貴,衣裘壯麗也。今有道之士,雖中外信順,不以非謗窮墮,雖死節輕財,不以侮罷羞貪,雖義端不黨,不以去邪罪私,雖勢尊衣美,不以夸賤欺貧。其故何也?使失路者而肯聽習問知,即不成迷也。今眾人之所以欲成功而反為敗者,生於不知道理而不肯問知而聽能。眾人不肯問知聽能,而聖人強以其禍敗適之,則怨。眾人多而聖人寡,寡之不勝眾,數也。今舉動而與天下之為讎,非全身長生之道也,是以行軌節而舉之也。故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聰明睿智,天也。動靜思慮,人也。人也者,乘於天明以視,寄於天聰以聽,託於天智以思慮。故視強則目不明,聽甚則耳不聰,思慮過度則智識亂。目不明則不能決黑白之分,耳不聰則不能別清濁之聲,智識亂則不能審得失之地。目不能決黑白之色則謂之盲,耳不能別清濁之聲則謂之聾,心不能審得失之地則謂之狂。盲則不能避晝日之險,聾則不能知雷霆之害,狂則不能免人間法令之禍。書之所謂治人者,適動靜之節,省思慮之費也。所謂事天者,不極聰明之力,不盡智識之任。苟極盡則費神多,費神多則盲聾悖狂之禍至,是以嗇之。嗇之者,愛其精神,嗇其智識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嗇。
眾人之用神也躁,躁則多費,多費之謂侈。聖人之用神也靜,靜則少費,少費之謂嗇。嗇之謂術也生於道理,夫能嗇也,是從於道而服於理者也。眾人離於患,陷於禍,猶未知退,而不服從道理。聖人雖未見患禍之形,虛無服從於道理,以稱蚤服。故曰:夫謂嗇,是以蚤服。知治人者其思慮靜,知事天者其孔竅虛。思慮靜,故德不去。孔竅虛,則和氣日入。故曰:重積德。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氣日至者,蚤服者也。故曰:蚤服是謂重積德。積德而後神靜,神靜而後和多,和多而後計得,計得而後能御萬物,能御萬物則戰易勝敵,戰易勝敵而論必蓋世,論必蓋世,故曰:無不克。無不克本於重積德,故曰:重積德則無不克。戰易勝敵則兼有天下,論必蓋世則民人從。進兼天下而退從民人,其術遠則眾人莫見其端末。莫見其端末,是以莫知其極,故曰:無不克則莫知其極。
凡有國而後亡之,有身而後殃之,不可謂能有其國能保其身。夫能有其國必能安其社稷,能保其身必能終其天年,而後可謂能有其國能保其身矣。夫能有其國保其身者必且體道,體道則其智深,其智深則其會遠,其會遠眾人莫能見其所極。唯天能令人不見其事極,不見其事極者為保其身有其國,故曰: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則可以有國。
所謂有國之母,母者,道也,道也者生於所有國之術,所以有國之術,故謂之有國之母。夫道以與世周旋者,其建生也長,持祿也久,故曰: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樹木有曼根,有直根。根者,書之所謂抵也。抵也者,木之所以建生也。曼根者,木之所持生也。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祿也者,人之所以持生也。今建於理者其持祿也久,故曰:深其根。體其道者,其生日長,故曰:固其抵。抵固則生長,根深則視久,故曰:深其根,固其抵,長生久視之道也。
工人數變業則失其功,作者數搖徙則亡其功。一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則亡五人之功矣。萬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則亡五萬人之功矣。然則數變業者,其人彌眾,其虧彌大矣。凡法令更則利害易,利害易則民務變,務變之謂變業。故以理觀之,事大眾而數搖之則少成功,藏大器而數徙之則多敗傷,烹小鮮而數撓之則賊其澤,治大國而數變法則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貴靜,不重變法,故曰:治大國者若烹小鮮。
人處疾則貴醫,有禍則畏鬼。聖人在上則民少欲,民少欲則血氣治而舉動理,舉動理則少禍害。夫內無痤疽癉痔之害,而外無刑罰法誅之禍者,其輕恬鬼也甚,故曰: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治世之民不與鬼神相害也,故曰: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傷人也。鬼祟也疾人之謂鬼傷人,人逐除之之謂人傷鬼也。民犯法令之謂民傷上,上刑戮民之謂上傷民。民不犯法則上亦不行刑,上不行刑之謂上不傷人。故曰:聖人亦不傷民。上不與民相害,而人不與鬼相傷,故曰:兩不相傷。民不敢犯法,則上內不用刑罰,而外不事利其產業。上內不用刑罰,而外不事利其產業則民蕃息。民蕃息而畜積盛,民蕃息而畜積盛之謂有德。凡所謂祟者,魂魄去而精神亂,精神亂則無德。鬼不祟人則魂魄不去,#6魂魄不去而精神不亂,精神不亂之謂有德。上盛畜積,而鬼不亂其精神,則德盡在於民矣。故曰:兩不相傷則得交歸焉。言其德上下交盛而俱歸於民也。有道之君外無怨讎於鄰敵,而內有德澤於人民。夫外無怨讎於鄰敵者,其遇諸侯也外有禮義。內德澤於民者,其治人事也務本。遇諸侯有禮義則役希起,治民事務本則淫奢止。凡馬之所以大用者,外供甲兵,而內給淫奢也。今有道之君,外希用甲兵,而內禁淫奢。上不事馬於戰鬬逐北,而民不以馬遠淫通物,所積力唯田疇,積力於田疇必且糞灌,故曰: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也。
人君者無道,則內暴虐其民,而外侵欺其鄰國。內暴虐則民產絕,外侵欺則兵數起。民產絕則畜生少,兵數起則士卒盡。畜生少則戎馬乏,士卒盡則軍危殆。戎馬乏則將馬出,軍危殆則近臣役。馬者,軍之大用,郊者,言其近也。今所以給軍之具於將馬近臣,故曰: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矣。
人有欲則計會亂,計會亂而有欲甚,有欲甚則邪心勝,邪心勝則事輕絕,事輕絕則禍難生。由是觀之,禍難生於邪心,邪心誘於可欲。可欲之類,進則教良民為姦,退則令善人有禍。姦起則上侵弱君,禍至則民人多傷。然則可欲之類,上侵弱君而下傷人民。夫上侵弱君而下傷人民者,大罪也。故曰:禍莫大於可欲。是以聖人不引五色,不淫於聲樂,明君賤玩好而去淫麗。人無毛羽,不衣則不犯寒。上不屬天,而下不著地,以腸胃為根本,不食則不能活。是以不免於欲利之心,欲利之心不除,其身之憂也。故聖人衣足以犯寒,食足以充虛,則不憂矣。眾人則不然,大為諸侯,小餘千金之資,其欲得之憂不除也,胥靡有免,死罪時活,今不知足者之憂,終身不解,故曰:禍莫大於不知足。故欲利甚於憂,憂則疾生,疾生而智慧衰,智慧衰則失度量,失度量則妄舉動,妄舉動則禍害至,禍害至而疾嬰內,疾嬰內則痛禍薄外,則苦痛雜於腸胃之間,苦痛雜於腸胃之間則傷人也憯,憯則退而自咎,退而自咎也生於欲利,故曰:咎莫憯於欲利。
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故曰:道,理之者也。物有理不可以相薄,物有理不可以相薄故理之為物之制。萬物各異理,萬物各異理而道盡稽萬物之理,故不得不化。不得不化,故無常操。無常操,是以死生氣禀焉,萬智斟酌焉,萬事廢興焉。天得之以高,地得之以藏,維斗得以成其威,日月得之以恒其光,五常得之以常其位,列星得之以端其行,四時得之以御其變氣,軒轅得之以擅四方,赤松得之與天地統,聖人得之以成文章。道與堯、舜俱智,與接輿俱狂,與桀、紂俱滅,與湯、武俱昌。以為近乎,遊於四極。以為遠乎,常在吾側。以為暗乎,其光昭昭。以為明乎,其物冥冥。而功成天地,和化雷霆,宇內之物,恃之以成。凡道之情,不制不形,柔弱隨時,與理相應。萬物得之以死,得之以生,萬事得之以敗,得之以成。道譬諸若水,溺者多飲之即死,渴者適飲之則生。譬之若劍戟,愚人以行忿則禍生,聖人以誅暴則福成。故得之以死,得之以生,得之以敗,得之以成。
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今道雖不可得聞見,聖人執其見功以處見其形,故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凡理者,方圓、短長、麤靡、堅脆之分也。故理定而後物可得道也。故定理有存亡,有死生,有盛衰。夫物之一存一亡,乍死乍生,初盛而後衰者,不可謂常。唯夫與天地之剖判也具生,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謂常。而常者,無攸易,無定理,無定理非在于常,是以不可道也。聖人觀其玄虛,用其周行,強字之曰道,然而可論,故曰:道之可道,非常道也。
人始於生而卒於死。始之謂出,卒之謂入,故曰:出生入死。人之身三百六十節,四肢九竅,其大具也。四肢與九竅十有三者,十有三者之動靜盡屬於生焉。屬之謂徒也,故曰:生之徒也十有三者。至其死也十有三具者皆還而屬之於死,死之徒亦有十三,故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凡民之生生而生者固動,動盡則損也,而動不止,是損而不止也,損而不止則生盡,生盡之謂死,則十有三具者皆為死死地也。故曰:民之生,生而動,動皆之死地,之十有三。是以聖人愛精神而貴處靜,此甚大於兕虎之害。夫兕虎有域,動靜有時,避其域,省其時,則兔其兕虎之害矣。民獨知兕虎之有爪角也,而莫知萬物之盡有爪角也,不兔於萬物之害。何以論之?時雨降集,曠野間靜,而以昏晨犯山川,則兕虎之爪角害之。事上不忠,輕犯禁令,則刑法之爪角害之。處鄉不節,憎愛無度,則爭鬥之爪角害之。嗜欲無限,動靜不節,則痤疽之爪角害之。好用其私智而棄道理,則網羅之爪角害之。兕虎有域,而萬害有原,避其域,塞其原,則兔於諸害矣。
凡兵革者,所以備害也。重生者雖入軍,無忿爭之心,無忿爭之心則無所用救害之備。此非獨謂野處之軍也,聖人之遊世也無害人之心,無害人之心則必無人害,無人害則不備人,故曰:陸行不遇兕虎。入山不恃備以救害,故曰:入軍不被甲兵。遠諸害,故曰: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錯其爪,兵無所害其刃。不設備而必無害,天地之道理也。體天地之道,故曰:無死地焉。動無死地,而謂之善攝生矣。
愛子者慈於子,重生者慈於身,貴功者慈於事。慈母之於弱子也,務致其福,務致其福則事除其禍,事除其禍則思慮熟,思慮熟則得事理,得事理則必成功,必成功則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謂勇。聖人之於萬事也,盡如慈母之為弱子慮也,故見必行之道。見必行之道則明,其從事亦不疑,不疑之謂勇。不疑生於慈,故曰:慈故能勇。周公曰:冬日之閉凍也不固,則春夏之長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常費,而况於人乎?故萬物必有盛衰,萬事必有弛張,國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賞罰。是以智士儉用其財則家富,聖人愛寶其神則精盛,人君重戰其卒則民衆。民衆則國廣,是以舉之曰:儉故能廣。
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易割也。何以論之?有形則有短長,有短長則有小大,有小大則有方圓,有方圓則有堅脆,有堅脆則有輕重,有輕重則有白黑。短長、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理定而物易割也。故議於大庭而後言則立,權議之士知之矣。故欲成方圓而隨於規矩,則萬事之功形矣。而萬物莫不有規矩,議言之士,計會規矩也。聖人盡隨於萬物之規矩,故曰:不敢為天下先。不敢為天下先則事無不事,功無不功,而議必蓋世,欲無處大官,其可得乎?處大官之謂為成事長,是以故曰:不敢為天下先,故能為成事長。
慈於子者不敢絕衣食,慈於身者不敢離法度,慈於方圓者不敢舍規矩。故臨兵而慈於士吏則戰勝敵,慈於器械則城堅固。故曰:慈於戰則勝,以守則固。夫能自全也而盡隨於萬物之理者,必且有天生。天生也者,生心也。故天下之道盡之生也,若以慈衛之也。事必萬全,而舉無不當,則謂之寶矣。故曰:吾有三寶,持而寶之。書之所謂大道也者,端道也。所謂貌施也者,邪道也。所謂徑大也者,佳麗也。佳麗也者,邪道之分也。朝甚除也者,獄訟繁也。獄訟繁則田荒,田荒則府倉虛,府倉虛則國貧,國貧而民俗淫侈,民俗淫侈則衣食之業絕,衣食之業絕則民不得無飾巧詐,飾巧詐則知采文,知釆文之謂服文釆。獄訟繁,倉廪虛,而有以淫侈為俗,則國之傷也若以利劍刺之。故曰:帶利劍。諸夫飾智故以至於傷國者,其私家必富,私家必富,故曰:資貨有餘。國有若是者,則愚民不得無術而效之,效之則小盜生。由是觀之,大姦作小盜隨,大姦唱則小盜和。竽也者,五聲之長者也,故竿先則鐘瑟皆隨,竽唱則諸樂皆和。今大姦作則俗之民唱,俗之民唱則小盜必和,故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而資貨有餘者,是之謂盜竽矣。人無愚智,莫不有趨舍。恬淡平安,莫不知禍福之所由來。得於好惡,怵於淫物,而後變亂。所以然者,引於外物,亂於玩好也。恬淡有趨舍之義,平安知禍福之計。而今也玩好變之,外物引之,引之而往,故曰:拔#7。至聖人不然,一建其趨舍,雖見所好之物不能引,不能引之謂不拔#8。一於其情,雖有可欲之類,神不為動,神不為動之謂不悅。為人子孫者體此道,以守宗廟,宗廟不滅之謂祭祀不絕。身以積精為德,家以資財為德,鄉國天下皆以民為德。今治身而外物不能亂其精神,故曰:脩之身,其德乃真。真者,慎之固也。治家,無用之物不能動其計則資有餘,故曰:脩之家,其德有餘。治鄉者行此節,則家之有餘者益眾,故曰:脩之鄉,其德乃長。治邦者行此節,則鄉之有德者益眾,故曰:脩之邦,其德乃豐。蒞天下者行此節,則民之生莫不受其澤,故曰:脩之天下,其德乃普。脩身者以此別君子小人,治鄉治邦蒞天下者各以此科適觀息耗則萬不失一,故曰: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以此。
喻老第二十一
天下有道無急患則曰靜,遽傳不用,故曰: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攻擊不休,相守數年不已,甲冑生蟻虱,鷰雀處帷幄,而兵不歸,故曰:戎馬生於郊。翟人有獻豐狐、玄豹之皮於晉文公,文公受客皮而歎曰:此以皮之美自為罪。夫治國者則以名號為罪,徐偃王是也。則以城與地為罪,虞、虢是也。故曰:罪莫大於可欲。智伯兼范、中行而攻趙不已,韓、魏反之,軍敗晉陽,身死高梁之東,遂卒被分,漆其首以為沒器,故曰:禍莫大於不知足。虞君欲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不聽宮之奇,故邦亡身死,故曰:咎莫憯於欲得。邦以存為常,霸王其可也。身以生為常,富貴其可也。不欲自害則邦不亡身不死,故曰:知足之為足矣。楚莊王既勝狩于河雍,歸而賞孫叔敖,孫叔敖請漢間之地,沙石之處。楚邦之法,祿臣再世而收地,唯孫叔敖獨在。此不以其邦為收者,瘠也,故九世而祀不絕。故曰:善建不拔,善抱不脫,子孫以其祭祀世世不輟。孫叔敖之謂也。制在己曰重,不離位曰靜。重則能使輕,靜則能使躁。故曰: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故曰: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也。邦者,人君之輜重也。主父生傳其邦,此離其輜重者也。故雖有代、雲中之樂,超然已無趙矣。主父,萬乘之主,而以身輕於天下,無勢之謂輕,離位之謂躁,是以生幽而死。故曰:輕則失臣,躁則失君。主父之謂也。勢重者,人君之淵也。君人者勢重於人臣之間,失則不可復得也。簡公失之於田成,晉公失之於六卿,而邦亡身死。故曰:魚不可脫於深淵。賞罰者,邦之利器也,在君則制臣,在臣則勝君。君見賞,臣則損之以為德,君見罰,臣則益之以為威。人君見賞而人臣用其勢,人君見罰人臣乘其威。故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越王入宦於吳,而勸之伐齊以弊吳。吳兵既勝齊人於艾陵,張之於江、濟,強之於黃池,故可制於五湖。故曰: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晉獻公將欲襲虞,遺之以璧馬。智伯將襲仇由,遺之以廣車。故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起事於無形,而要大功於天下,是謂微明。處小弱而重自卑,謂損弱勝強也。有形之類,大必起於小。行久之物,旅必起於少。故曰:天下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欲制物者於其細也,故曰:圖難乎於其易也,為大乎於其細也。千丈之隄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故曰:白圭之行隄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塗其隙。是以白圭無水難,丈人無火患。此皆慎易以避難,敬細以遠大者也。扁鵲見蔡桓公,立有聞,扁鵲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桓侯曰:寡人無。扁鵲出,桓侯曰:醫之好,欲治不病以為功。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病在肌膚,不治將益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又不悅。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疾在腸胃,不治將益深。桓侯又不應。扁鵲出,桓侯又不悅。居十日,扁鵲望桓侯而還走。桓侯故使人問之,扁鵲曰: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在肌膚,鍼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居五日,桓侯體痛,使人索扁鵲,已逃秦矣,桓侯遂死。故良醫之治病也,攻之於腠理,此皆爭之於小者也。夫事之禍福亦有腠理之地,故曰:聖人蚤從事焉。昔晉公子重耳出亡過鄭,鄭君不禮,叔瞻諫曰:此賢公子也,君厚待之,可以積德。鄭君不聽,叔瞻又諫曰:不厚不若殺之,無令有後患。鄭君又不聽。及公子返晉邦,舉兵伐鄭,大破之,取八城#9焉。晉獻公以垂棘之璧假道於虞而伐虢,大夫宮之奇諫曰:不可。脣亡而齒寒,虞、虢相救,非相德也。今日晉滅虢,明日虞必隨之亡。虞君不聽,受其璧而假之道。晉已取虢,還,反滅虞。此二臣者皆爭於腠理者也,而二君不用也。然則叔瞻、宮之奇亦虞、鄭之扁鵲也,而二君不聽,故鄭以破,虞以亡。故曰: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謀也。昔者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必不加於土鉶,必將犀玉之杯。象著玉杯必不羹菽藿,則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於茅屋之下,則錦衣九重,廣室高臺。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紂為肉圃,設炮烙,登糟丘,臨酒池,紂遂以亡。故箕子見象箸以知天下之禍,故曰:見小曰明。勾踐入宦#10於吳,身執干戈為吳王洗馬,故能殺夫差於姑蘇。文王見晉於王門,顏色不變,而武王擒紂於牧野。故曰:守柔曰強。越王之霸也不病宦#11,武王之王也不病詈。故曰:聖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無病也。
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獻之子罕,子罕不受,鄙人曰:此寶也。宜為君子器,不宜為細人用。子罕曰:爾以玉為寶,我以不受子玉為寶。是鄙人欲玉,而子罕不欲玉。故曰:欲不欲,而不貴難得之貨。
王壽負書而行,見徐馮於周塗,馮曰:事者,為也。為生於時,知者無常事。書者,言也。言生於知,知者不藏書。今子何獨負之而行?於是王壽因焚其書而儛之。故知者不以言談教,而慧者不以藏書篋。此世之所過也,而王壽復之,是學不學也。故曰:學不學,復歸眾人之所過也。
夫物有常容,因乘以導之,因隨物之容。故靜則建乎德,動則順乎道。宋人有為其君以象為楮葉者,三年而成。豐殺莖柯,毫甚繁澤,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功食祿於宋邦。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不乘天地之資而載一人之身,不隨道理之數而學一人智,此皆一葉之行也。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羨也。豐年大禾,臧獲不能惡也。以一人力,則后稷不足。隨自然,則臧獲有餘。故曰: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也。空竅者,神明之戶牖也。耳目竭于聲色,精神竭于外貌,故中無主。中無主則禍福雖如丘山無從識之,故曰:不出於戶,可以知天下。不闚於牖,可以知天道。此言神明之不離其實也。
趙襄主#12學御於王子期,俄而與於期逐,三易馬而三後。襄主#13曰:子之教我御術未盡也。對曰:術已盡,用之則過也。凡御之所貴,馬體安于車,人心調于馬,而後可以進速致遠。今君後則欲逮臣,先則恐逮於臣。夫誘道爭遠,非先則後也。而先後心皆在于臣,上何以調於馬,此君之所以後也。
白公勝慮亂,罷朝倒杖而策銳貫顊,血流至于地而不知。鄭人聞之曰:顊之忘,將何為忘哉。故曰:其出彌遠者,其智彌少。此言智周乎遠,則所遺在近也,是以聖人無常行也。能並智,故曰:不行而知。能並視,故曰:不見而明。隨時以舉事,因資而立功,用萬物之能而獲利其上,故曰:不為而成。楚莊王蒞政三年,無令發,無政為也。右司馬御坐而與王隱曰:有鳥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飛不鳴,嘿然無聲,此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觀民則。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子釋之,不穀知之矣。處半年,乃自聽政,所廢者十,所起者九,誅大臣五,舉處士六,而邦大治。舉兵誅齊,敗之徐州,勝晉於河雍,合諸侯於宋,遂霸天下。莊王不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見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聲。
楚莊王欲伐越,杜子諫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亂兵弱。杜子曰:臣患之。智如目也,能見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見其睫。王之兵自敗於秦、晉,喪地數百里,此兵之弱也。莊蹻為盜於境內,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亂也。王之弱亂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故知之難,不在見人,在自見。故曰:自見之謂明。子夏見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對曰:戰勝故肥也。曾子曰:何謂也?子夏曰:吾入見先王之義則榮之,出見富貴之樂又榮之,兩者戰於胸中,未知勝負,故曜。今先王之義勝,故肥。是以志之難也,不在勝人,在自勝也。故曰:自勝之謂強。
周有玉版,紂令膠鬲索之,文王不予,費仲來求,因予之。是膠鬲賢而費仲無道也。周惡賢者之得志也,故予費仲。文王舉太公於渭濱者,貴之也。而資費仲玉版者,是愛之也。故曰: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知大迷,是謂要妙。
韓非子卷之六竟
#1此處脫『宜』字,據陳奇猷說補。
#2『以』字當為『之』字,據陳奇猷說改。
#3此處脫『樸』字,據陳奇猷說補。
#4『曰』字為『日』字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5『言』字為『方』字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6 此處衍『而』字,當刪。
#7『校』乃『拔』之誤,依陳奇猷說改。
#8『成』顯係『城』之誤,當改。
#9『官』顯係『宦』之誤,當改。
#10『王』顯係『主』之誤,當改。
韓非子卷之七
說林上第二十二
湯以伐桀,而恐天下言己為貪也,因乃讓天下於務光。而恐務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說務光曰:湯殺君而欲傳惡聲于子,故讓天下於子。務光因自投於河。
秦武王令甘茂擇所欲為於僕與行事,孟卯曰:公不如為僕。公所長者,使也。公雖為僕,王猶使之於公也。公佩僕璽而為行事,是兼官也。
子圉見孔子於商大宰,孔子出,子圉入,請問客,大宰曰:吾已見孔子,則視子猶蚤虱之細者也。吾今見之於君。子圉恐孔子貴於君也,因謂大宰曰:君己見孔子,孔子亦將視子猶蚤虱也。大宰因弗復見也。
魏惠王為臼里之盟,將復立於天子,彭喜謂鄭君曰:君勿聽,大國惡有天子,小國利之。君與大不聽,魏焉能與小立之?
晉人伐邢,齊桓公將救之,鮑叔曰:大蚤。邢不亡,晉不敝,晉不敝,齊不重。且夫持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德大。君不如晚救之以敝晉,齊實利。待邢亡而復存之,其名實美。桓公乃弗救。子胥出走,邊候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矣,我且曰子取吞之。候因釋之。
慶封為亂於齊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晉近,奚不之晉?慶封曰:越遠,利以避難。族人曰:變是心也,居晉而可。不變是心也,雖遠越,其可以安乎?
智伯索地於魏宣子,魏宣子弗予,任章曰:何故不予?宣子曰:無故請地,故弗予。任章曰:無故索地,鄰國必恐,彼重欲無厭,天下必懼,君予之地,智伯必驕而輕敵,鄰邦必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國,則智氏之命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君不如與之以驕智伯。且君何釋以天下圖智氏,而獨以吾國為智氏質乎?君曰:善。乃與之萬戶之邑,智伯大悅。因索地於趙,弗與,因圍晉陽,韓、魏反之外,趙氏應之內,智氏自亡。
秦康公築臺三年,刑人起兵,將欲以兵攻齊,任妄曰:饑召兵,疾召兵,勞召兵,亂召兵。君築臺三年,今荆人起兵將攻齊,臣恐其攻齊為聲,而以襲秦為實也,不如備之。戍東邊,荆人輟行。
齊攻宋,宋使臧孫子南求救於荊,荊大說,許救之,甚歡。臧孫子憂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今子有憂色何也?臧孫子曰:宋小而齊大,夫救小宋而惡於大齊,此人之所以憂也,而荊王說,必以堅我也。我堅而齊敝,荊之所利也。臧孫子乃歸,齊人拔五城於宋而荊救不至。
魏文侯借道於趙而攻中山,趙肅侯將不許,趙刻曰:君過矣。魏攻中山而弗能取,則魏必罷,罷則魏輕,魏輕則趙重。魏拔中山,必不能越趙而有中山也,是用兵者魏也,而得地者趙也。君必許之,許之而大歡,彼將知君利之也,必將輟行。君不如借之道,示以不得已也。
鴟夷子皮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齊,走而之燕,鴟夷子皮負傳而從。至望邑,子皮曰:子獨不聞涸澤之蛇乎?涸澤,蛇將徙,有小蛇謂大蛇曰:子行而我隨之,人以為蛇之行者耳,必有殺子,不如相銜負我以行,人必以我為神君也。乃相銜負以越公道,而行人皆避之,曰: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惡,以子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為我使者,萬乘之卿也。子不如為我舍人。田成子因負傳而隨之,至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敬,因獻酒肉。
溫人之周,周不納客,問之曰:客耶?對曰:主人。問其巷人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問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謂非客何也?對曰:臣少也誦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則我天子之臣也,豈有為人之臣而又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
韓宣王謂樛留曰:吾欲兩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對曰:不可。晉用六卿而國分,簡公兩用田成、闞止而簡公殺,魏兩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今王兩用之,其多力者樹其黨,寡力者借外權。群臣有內樹黨以驕主,有外為交以削地,則王之國危矣。
紹績昧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對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誥曰:毋彝酒者,彝酒,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
管仲、隰朋從於桓公而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遂得道。行山中無水,隰朋曰:蟻冬居山之陽,夏居山之陰,蟻壤一寸而仞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聖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難師於老馬與蟻,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師聖人之智,不亦過乎。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謁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曰:可。因奪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殺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問謁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且客獻不死之藥,臣食之,而王殺臣,是死藥也,是客欺王也。夫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釋臣。王乃不殺。
田駟欺鄒君,鄒君將使人殺之,田駟恐,告惠子。惠子見鄒君曰:今有人見君,則?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殺之。惠子曰:瞽兩目?,君奚為不殺?君曰:不能勿?。惠子曰:田駟東慢齊侯,南欺荊王,駟之於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鄒君乃不殺。
魯穆公使眾公子或宦於晉,或宦於荆,犁鉏曰:假人於越而救溺子,越人雖善遊,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於海,海水雖多,火必不滅矣,遠水不救近火也。今晉與荊雖強,而齊近,魯患其不救乎?
嚴遂不善周君,患之。馮沮曰:嚴遂相,而韓傀貴於君,不如行賊於韓傀,則君必以為嚴氏也。
張譴相韓,病將死,公乘無正懷三十金而問其疾。居一月自問張譴曰:若子死,將誰使代子?答曰:無正重法而畏上,雖然,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張譴死,因相公乘無正。
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盡一杯。文侯謂堵師贊曰:樂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誰不食?樂羊罷中山,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
孟孫獵得麑,使秦西巴載之持歸,其母隨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與之。孟孫歸,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與其母。孟孫大怒,逐之。居三月,復召以為其子傅,其御曰:曩將罪之,今召以為子傅何也?孟孫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詐不如拙誠。樂羊以有功見疑,秦西巴以有罪益信。
曾從子,善相劍者也。衛君怨吳王,曾從子曰:吳王好劍,臣相劍者也,臣請為吳王相劍,拔而示之,因為君刺之。衛君曰:子為之是也,非緣義也,為利也。吳強而富,衛弱而貧,子必往,吾恐子為吳王用之於我也。乃逐之。
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為不成美於土簋,則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則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則必錦衣九重,高臺廣室也。稱此以求,則天下不足矣。聖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故見象箸而怖,知天下知不足也。
周公旦已勝殷,將攻商、蓋。辛公甲曰:大難攻,小易服,不如服眾小以劫大。乃攻九夷而商、蓋服矣。
紂為長夜之飲,懼以失日,問其左右盡不知也,乃使問箕子。箕子為其徒曰:為天下主而一國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國皆不知而我獨知之,吾其危矣。辭以醉而不知。
魯人身善織屨,妻善識縞,而徙於越。或謂之曰:子必窮矣。魯人曰:何也?曰:屨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縞為冠之也,而越人被髮。以子之所長,遊於不用之國,欲使無窮,其可得矣。
陳軫貴於魏王#2,惠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楊橫樹之即生,倒樹之即生,折而樹之又生。然使十人樹之而一人拔之,即無生楊至。以十人之眾,樹易生之物,而不勝一人者何也?樹之難而去之易也。子雖工自樹於王,而欲去子者眾,子必危矣。
魯季孫新弒其君,吳起仕焉。或謂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衄,已衄而灰,已灰而土,反其土也,無可為者矣。今季孫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吳起因去之晉。
隰斯彌見田成子,田成子與登臺四望,三面皆畼,南望,隰子家之樹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歸,使人伐之,斧離數創,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變之數也?隰子曰:古者有諺曰:知淵中之魚者不祥。夫田子將有事,事大,而我示之知微,我必危矣。不伐樹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
楊子過於宋東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惡者貴,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謂弟子曰:行賢而去自賢之心,焉往而不美。
衛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積聚。為人婦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積聚,其姑以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自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於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今人臣之處官者皆是類也。
魯丹三說中山之君而不受也,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復見,未語,而君與之食。魯丹出,而不反舍,遂去中山。其御曰:反見,乃始善我,何故去之?魯丹曰:夫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未出境,而公子惡之曰:為趙來間中山。君因索而罪之。
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亂荊,其好士則同,其所以為則異。公孫友自刖而尊百里,竪刁自宮而謂桓公,其自刑則同,其所以自邢之為則異。慧子曰:往者東走,逐者亦東走,其東走則同,其所以東走之為則異。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審察也#3。
說林下第二十三
伯樂教二人相跟馬,相與之簡子厩觀馬。一人舉踶馬,其一人從後而循之,三撫其尻而馬不踶,此自以為失相。其一人曰:子非失相也。此其為馬也,踒肩而腫膝。夫踶馬者也,舉後而任前,腫膝不可任也,故後不舉。子巧于相踶馬而拙于任腫膝。夫事有所必歸,而以有所腫膝而不任,智者之所獨知也。惠子曰:置猿于柙中,則與豚同。故勢不便,非所以逞能也。
衛將軍文子見曾子,曾子不起而延于坐席,正身于奧。文子謂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曾子不僇命也。
烏有翢翢者,重首而屈尾,將欲飲于河則必顛,乃銜其羽而飲之。人之所有飲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
鱣似蛇,蠶似蠋。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漁者持鱣,婦人拾蠶,利之所在,皆為賁、諸。
伯樂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馬,教其所愛者相駑馬。千里之馬時一,其利緩,駑馬日售,其利急。此周書所謂下言而上用者惑也。
桓赫曰:刻削之道,鼻若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舉事亦然,為其不可復者也,則事寡敗矣。
崇侯、惡來知不適紂之誅也,而不見武王之滅之也。比干、子胥知其君之必亡也,而不知身之死也。故曰:崇侯、惡來知心而不知事,比干、子胥知事而不知心。聖人其備矣。
宋太宰貴而主斷。季子將見宋君,梁子聞之曰:語必可與太宰三坐乎,不然,將不免。季子因說以貴主而輕國。
楊朱之弟楊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反,其狗不知而吠之。楊布怒,將擊之。楊朱曰:子毋擊也,子亦猶是。曩者使女狗白而往,黑而來,子豈能毋怪哉。
惠子曰:羿執鞅持扞,操弓關機,越人爭為持的。弱子扞弓,慈母入室閉戶。故曰:可必,則越人不疑羿。不可必,則慈母逃弱子。
桓公問管仲:富有涯乎?答曰:水之以涯,其無水者也。富之以涯,其富已足者也。人不能自止于足,而亡其富之涯乎。
宋之富賈有監止子者,與人爭買百金之璞玉,因佯失而毀之,負其百金,而理其毀瑕,得千溢焉。事有舉之而有敗而賢其毋舉之者,負之時也。
有欲以御見荊王者,衆騶妒之,因曰:臣能撽鹿。見王,王為御,不及鹿,自御及之。王善其御也,乃言衆騶妒之。
荊令公子將伐陳,丈人送之曰:晉強,不可不慎也。公子曰:丈人奚優,吾為丈人破晉。丈人曰:可。吾方廬陳南門之外。公子曰:是何也?曰:我笑勾踐也,為人之如是其易也,己獨何為密密十年難乎?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逃之,舍于家人,家人藏其皮冠。夫弃天下而家人藏其皮冠,是不知許由者也。
三虱相與訟,一虱過之,曰:訟者奚說?三虱曰:爭肥饒之地。一虱曰:若亦不患臘之至而茅之燥耳,若又奚患?於是乃相與聚嘬其母而食之。彘臞,人乃弗殺。
蟲有蚘或作蚢者,一身兩口,爭食相齡也。遂相殺,因自殺。人臣之爭事而亡其國者,皆蚘類也。
宮有堊器,有滌則絜矣。行身亦然,無滌堊之地則寡非矣。
公子糾將為亂,桓公使使者視之,使者報曰:笑不樂,視不見,必為亂。乃使魯人殺之。
公孫弘斷髮而為越王騎,公孫喜使人絕之曰:吾不與子為昆弟矣。公孫弘曰:我斷髮,子斷頸而為人用兵,伐將謂子何?周南之戰,公孫喜死焉。
有與悍者鄰,欲賣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貫將滿#4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滿貫也。遂去之。故曰:物之幾者,非所靡也。
孔子#5謂弟子曰:孰能導子西之釣名也?子貢曰:賜也能。乃導之,不復疑也。孔子曰:寬哉,不被於利。絜哉,民性有恒。曲為曲,直為直。
孔子曰:子西不兔。白公之難,子西死焉。故曰:直於行者曲於欲。
晉中行文子出亡,過於縣邑,從者曰:此嗇夫,公之故人,公奚不休舍?且待後車。文子曰:吾嘗好音,此人遺我嗚琴。吾好佩,此人遺我玉環。是振我過者也。以求容於我者,吾恐其以我求容於人也。乃去之。果收文子後車二乘而獻之其君矣。
周趮謂宮他曰:為我謂齊王曰:以齊資我於魏,請以魏事王。宮他曰:不可。是示之無魏也,齊王必不資於無魏者,而以怨有魏者。公不如曰:以王之所欲,臣請以魏聽王。齊王必以公為有魏也,必因公。是公有齊也,因以有齊、魏矣。白圭謂宋令尹曰:君長自知政,公無事矣。今君少主也而務名,不如令荊賀君之孝也,則君不奪公位,而大敬重公,則公常用宋矣。
管仲、鮑叔相謂曰:君亂甚矣,必失國。齊國之諸公子其可輔者,非公子糾則小白也,與子人事一人焉,先達者相收。管仲乃從公子糾,鮑叔從小白。國人果弒君,小白先入為君,魯人拘管仲而效之,鮑叔言而相之。故諺曰:巫咸雖善祝,不能自祓也。秦醫雖善除,不能自彈也。以管仲之聖而待鮑叔之助,此鄙諺所謂虜自賣裘而不售,士自譽辯而不信者也。
荊王伐吳,吳使沮衛蹶融犒於荆師,而將軍曰:縛之,殺以釁鼓。問之曰:女來卜乎?答曰:卜。卜吉乎?曰:吉。荊人曰:今荊將與女釁鼓其何也?答曰:是故其所以吉也。吳使臣來也,固視將軍怒。將軍怒,將深溝高壘。將軍不怒,將懈怠。今也將軍殺臣,則吳必警守矣。且國之卜,非為一臣卜。夫殺一臣而存一國,其不言吉何也?且死者無知,則以臣釁鼓無益也。死者有知也,臣將當戰之時,臣使鼓不鳴。荊人因不殺也。
智伯將伐仇由,而道難不通。乃鑄大鍾遺仇由之君,仇由之君大說,除道將內之。赤章曼枝曰:不可。此小之所以事大也,而今也大以來,卒必隨之,不可內也。仇由之君不聽,遂內之。赤章曼枝因斷轂而驅,至於齊七月,而仇由亡矣。
越已勝吳,又索卒於荊而攻晉。左史倚相謂荊王曰:夫越破吳,豪士死,銳卒盡,大甲傷,今又索卒以攻晉,示我不病也,不如起師與分吳。荊王曰:善。因起師而從越。越王怒,將擊之,大夫種曰:不可。吾豪士盡,大甲傷,我與戰必不剋,不如賂之。乃割露山之陰五百里以賂之。
荊伐陳,吳救之,軍間三十里,雨十日,夜星。左史倚相謂子期曰:雨十日,甲輯而兵聚,吳人必至,不如備之。乃為陳,陳未成也而夫人至,見荊陳而反。左史曰:吳反覆六十里,其君子必休,小人必食,我行三十里擊之,必可敗也。乃從之遂破吳軍。
韓、趙相與為難。韓子索兵於魏曰:願借師以伐趙。魏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不可以從。趙又索兵以攻韓,文侯曰:寡人與韓兄弟,不敢從。二國不得兵,怒而反。已乃知文侯以搆於己,乃皆朝魏。
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鴈往,齊人曰:屬也。魯人曰:真也。齊曰:使樂正子春來,吾將聽子。魯君請樂正子春,樂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愛之。答曰:臣亦愛臣之信。
韓咎立為君,未定也。弟在周,周欲重之,而恐韓咎不立也。綦毋恢曰:不若以車百乘送之。得立,因曰為戒。不立,則曰來效賊也。
靖郭君曰將城薛,客多以諫者。靖郭君謂謁者曰:毋為客通。齊人有請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過三言,臣請烹。靖郭君因見之,客趨進曰:海大魚。因反走。靖郭君曰:請聞其說。客曰:臣不敢以死為戲。靖郭君曰:願為寡人言之。答曰:君聞大魚乎?網不能止,繳不能絓也,蕩而失水,螻蟻得意焉。今夫齊亦君之海也,君長有齊,奚以薛為?君失齊、雖隆薛城至於天猶無益也。靖郭君曰:善。乃輟,不城薛。
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中射之士曰:資臣百金,臣能出之。因載百金之晉,見叔向曰: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請以百金委叔向。叔向受金,而以見之晉平公曰:可以城壺丘矣。平公曰:何也?對曰:刑王弟在秦,秦不出也,是秦惡荊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若禁之,我曰:為我出荊王之弟,吾不城也。彼如出之,可以德荊。彼不出,是卒惡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矣。公曰:善。乃城壺丘,謂秦公曰:為我出荊王之弟,吾不城也。秦因出之,荊王大說,以諫金百溢遺晉。
闔廬攻郢,戰三勝。問子胥曰:可以退乎?子胥對曰:溺人者,一飲而止則無溺者,以其不休也,不如乘之以沈之。
鄭人有一子將宦,謂其家曰:必築壞牆,是不善人將竊。其巷人亦云。不時築,而人果竊之。以其子為智,以巷人告者為盜。
韓非子卷之七竟
#1『日』顯係『曰』 之誤,當改。
#2『正』 顯係『王』之誤,當改。
#3此處脫篇題『說林下第二十三』 及正文一千余字。據陳奇猷韓非子集釋本補。
#4此處衍『也遂去之故曰勿之』八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刪。
#6此處衍『日』字,當刪。
韓非子卷之八
觀行第二十四
古之人目短於自見,故以鏡觀面。智短於自知,故以道正己。故鏡無見疵之罪,道無明過之怨。目失鏡則無以正鬚眉,身失道則無以知迷惑。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緩己。董安于之心緩,故佩弦以自急。故以有餘補不足,以長續短之謂明主。
天下有信數三:一曰智有所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舉,三曰彊有所不能勝。故雖有堯之智,而無眾人之助,大功不立。有烏獲之勁,而不得人助,不能自舉。有賁、育之彊,而無法術,不得長生。故世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故烏獲輕千鈞而重其身,非其身重於千鈞也,勢不便也。離朱易百步而難眉睫,非百步近而眉睫遠也,道不可也。故明主不窮烏獲以其不能自舉,不困離朱以其不能自見。因可勢,求易道,故用力寡而功名立。時有滿虛,事有利害,物有生死,人主為三者發喜怒之色,則金石之士離心焉。賢聖之撲淺深矣。故明主觀人,不使人觀己。明於堯不能獨成,烏獲之不能自舉,賁、育之不能自勝,以法衛則術行之道畢矣。
安危第二十五
安術有七,危道有六。安術:一曰賞罰隨是非,二曰禍福隨善惡,三曰死生隨法度,四曰有賢不肖而無愛惡,五曰有愚智而無非譽,六曰有尺寸而無意度,七曰有信而無詐。
危道:一曰斲削於繩之內,二曰斲割於法之外,三曰利人之所害,四曰樂人之所禍,五曰危人之所安,六曰所愛不親,所惡不疏。如此,則人失其所以樂生,而忘其所以重死,人不樂生則人主不尊,不重死則令不行。
使天下皆極智能於儀表,盡力於權衡,以動則勝,以靜則安。治世使人樂生於為是,愛身於為非。小人少而君子多,故社稷長立,國家久安。奔車之上無仲尼,覆舟之下無伯夷。故號令者,國之舟車也。安則智廉生,危則爭鄙起。故安國之法,若饑而食,寒而衣,不令而自然也。先王寄理於竹帛,其道順,故後世服。令使人去饑寒,雖賁、育不能行。廢自然,雖順道而不立。強勇之所不能行,則上不能安。上以無厭責己盡,射下對無有,無有則輕法,法所以為國也而輕之,則功不立、名不成。聞古扁鵲之治其病也,以刀刺骨。聖人之救危國也,以忠拂耳。刺骨,故小痛在體而長利在身。拂耳,故小逆在心而久福在國。故甚病之人利在忍痛,猛毅之君以福拂耳。忍痛,故扁鵲盡巧。拂耳,則子胥不失。壽安之術也。病而不忍痛,則失扁鵲之巧。危而不拂耳,則失聖人之意。如此,長利不遠垂,功名不久立。
人主不自刻以堯,而責人臣以子胥,是幸殷人之盡如比干,盡如比干則上不失、下不亡。不權其力而有田成,而幸其身盡如比干,故國不得一安。廢堯、舜而立桀、紂則人不得樂所長而憂所短。失所長則國家無功,守所短則民不樂生,以無功御不樂生,不可行於齊民。如此,則上無以使下,下無以事上。
安危在是非,不在於強弱。存亡在虛實,不在於眾寡。故齊,故萬乘也,而名實不稱,上空虛於國內,不充滿於名實,故臣得奪主。殺天子也,而無是非,賞於無功,使讒諛,以詐偽為貴,誅於無罪,使傴以天性剖背。以詐偽為是,天性為非,小得勝大。
明主堅內,故不外失。失之近正不亡於遠者無有,故周之奪殷也,拾遺於庭,使殷不遺於朝,則周不敢望秋毫於境,而況敢易位乎。明主之道忠法,其法忠心,故臨之而法,去之而思。堯無膠漆之約於當世而道行,舜無置錐之地於後世而德結。能立道於往#1古,而垂德於萬世者,之謂明主。
守道第二十六
聖王之立法也,其賞足以勸善,其威足以勝暴,其備足以必完法。治世之臣,功多者位尊,力極者賞厚,情盡者名立。善之生如春,惡之死如秋,故民勸極力而樂盡情,此之謂上下相得。上下相得,故能使用力者自極於權衡,而務至於任鄙。戰士出死,而願為賁、育。守道者皆懷金石之心,以死子胥之節。用力者為任鄙,戰如賁、育,守為金石,則君人者高枕而守己完矣。
古之善守者,以其所重禁其所輕,以其所難止其所易。故君子與小人俱正,盜跖與曾、史俱廉。何以知之?夫貪盜不赴谿而掇金,赴谿而掇金則身不全。賁、育不量敵則無勇名,盜跖不計可則利不成。
明主之守禁也,賁、育見侵於其所不能勝,盜跖見害於其所不能取。故能禁賁、育之所不能犯,守盜跖之所不能取,則暴者守願,邪者反正。大勇願,巨盜貞,平則天下公平,而齊民之情正矣。
人主離法失人,則危於伯夷不妄取,而不免於田成、盜跖之耳可也。今天下無一伯夷,而姦人不絕世,故立法度量。度量信則伯夷不失是,而盜跖不得非。法分明則賢不得奪不肖,強不得侵弱,眾不得暴寡。託天下於堯之法,則貞士不失分,姦人不徼幸。寄千金於羿之矢,則伯夷不得亡,而盜跖不敢取。堯明於不失姦,故天下無邪。羿巧於不失發,故千金不亡。邪人不壽,而盜跖止,如此,故圖不載宰予,不舉六卿。書不著子胥,不明夫差。孫、吳之略廢,盜跖之心伏。人主甘服於玉堂之中,而無瞋目切齒傾取之患。人臣垂拱金城之內,而無扼捥聚脣嗟唶之禍。服虎而不以柙,禁姦而不以法,塞偽而不以符,此賁、育之所患,堯、舜之所難也。故設柙非所以備鼠也,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立法非所以備曾、史也,所以使庸主能止盜跖也。為符非所以豫尾生也,所以使眾人不相謾也。不獨待比干之死節,不幸亂臣之無詐也,持怯之所能服,握庸主之所易守。當今之世,為人主忠計,為天下結德者,利莫長於如此。故君人者無亡國之圖,而忠臣無失身之畫。明於尊位必賞,故能使人盡力於權衡,死節於官職。通賁、育之情,不以死易生,惑於盜跖之貪,不以財易身,則守國之道畢備矣。
用人第二十七
聞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順人而明賞罰。循天則用力寡而功立,順人則刑罰省而令行,明賞罰則伯夷、盜跖不亂。如此,則白黑分矣。治國之臣,效功於國以履位,見能於官以受職,盡力於權衡以任事。人臣皆宜其能,勝其官,輕其任,而莫懷餘力於心,莫負兼官之責於君。故內無伏怨之亂,外無馬服之患。明君使事不相干,故莫訟。使士不兼官,故技長。使人不同功,故莫爭訟。爭訟止,技長立,則彊弱不轂力,冰炭不合形,天下莫得相傷,治之至也。
釋法術而心治,堯不能正一國。去規矩而妄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輪。廢尺寸而差短長,王爾不能半中。使中主守法術,拙匠守規矩尺寸,則萬不失矣。君人者,能去賢巧之所不能,守中拙之所萬不失,則人力盡而功名立。
明主立可為之賞,設可避之罰。故賢者勸賞而不見子胥之禍,不肖者少罪而不見傴剖背,盲者處平而不遇深谿,愚者守靜而不陷險危。如此,則上下之恩結矣。古之人曰:其心難知,喜怒難中也。故以表示目,以鼓語耳,以法教心。君人者釋三易之數而行之一難知之心#2,如此則怒積於上,而怨積於下,以積怒而御積怨則兩危矣。
明主之表易見,故約立。其教易知,故言用。其法易為,故令行。三者立而上無私心,則下得循法而治,望表而動,隨繩而斲,因攢而縫。如此則上無私威之毒,而下無愚拙之誅。故上君明而少怒,下盡忠而少罪。
聞之曰:舉事無患者,堯不得也。而世未嘗無事也。君人者不輕爵祿,不易富貴,不可與救危國。故明主厲廉恥,招仁義。昔者介子推無爵祿而義隨文公,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故人主結其德,書圖著其名。人主樂乎使人以公盡力,而苦乎以私奪威。人臣安乎以能受職,而苦乎以一負二。謂一身兩役也。故明主除人臣之所苦,而立人主之所樂,上下之利,莫長於此。不察私門之內,輕慮重事,厚誅薄罪,久怨細過,長侮偷快,長輕侮人,偷取一時之快也。數以德追禍,禍賊當誅,而反以德報之也。是斷手而續以玉也,故世有易身之患。
人主立難為而罪不及,則私怨立。人臣失所長而奉難給,則伏怨結。勞苦不撫循,憂悲不哀憐。喜則譽小人,賢不肖俱賞。怒則毀君子,使伯夷與盜跖俱辱。故臣有叛主。
使燕王內憎其民而外愛魯人,則燕不用而魯不附民#3。見憎不能盡力而務功,魯見說而不能離死命而親他主。如此,則人臣為隙穴,而人主獨立。以隙穴之臣而事獨立之主,此之謂危殆。
釋儀的而妄發,雖中小不巧。釋法制而妄怒,雖殺戮而姦人不恐。罪生甲,禍歸乙,伏怨乃結。故至治之國,有賞罰而無喜怒,故聖人極。有刑法而死,無螫毒,故姦人服。發矢中的,賞罰當符,故堯復生,羿復立。如此,則上無殷、夏之患,下無比干之禍,君高枕而臣樂業,道蔽天地,德極萬世矣。
夫人主不塞隙穴,而勞力於赭堊,暴雨疾風必壞。不去眉睫之禍,而慕賁、育之死,不謹蕭牆之患,而固金城於遠境。不用近賢之謀,而外結萬乘之交於千里。飄風一旦起,則賁、育不及救,而外交不及至,禍莫大於此。當今之世,為人主忠計者,必無使燕王說魯人,無使近世慕賢於古,無思越人以救中國溺者。如此,則上下親,內功立,外名成。
功名第二十八
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時,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日勢位。非天時,雖十堯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雖賁、育不能盡人力。故得天時則務而自生,得人心則不趣而自勸,因技能則不急而自疾,得勢位則不推進而名成。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窮之令,故曰明主。
夫有材而無勢,雖賢不能制不肖。故立尺材於高山之上,則臨千仞之谿,材非長也,位高也。桀為天子,能制天下,非賢也,勢重也。堯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鈞得船則浮,錙銖失船則沈,非千鈞輕錙銖重也,有勢之與無勢也。故短之臨高也以位,不肖之制賢也以勢。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載之,故安。眾同心以共
立之,故尊。人臣守所長,盡所能,故忠。以尊主主御忠臣,則長樂生而功名成。名實相待而成,形影相應而立故臣主同欲而異使。人主之患在莫之應,故曰:一手獨拍,雖疾無聲。人臣之憂在不得一,故曰:右手畫圓,左手畫方,不能兩成。故曰:至治之國,君若桴,臣若鼓,技若車,事若馬。故人有餘力易於應,而技有餘巧易#1於事。立功者不足於力,親近者不足於信,成名者不足於勢。近者已親,而遠者不結,則名不稱實也。聖人德若堯、舜,行若伯夷,而位不載於世,則功不立,名不遂。故古之能致功名者,眾人助之以力,近者結之以成,遠者譽之以名,尊者載之以勢。如此,故太山之功長立於國家,而日月之名久著於天地。此堯之所以南面而守名,舜之所以北面而效功也。
大體第二十九
古之全大體者,望天地,觀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時所行,雲布風動。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寄治亂於法術,託是非於賞罰,屬輕重於權衡。不逆天理,不傷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難知。不引繩之外,不推繩之內,不急法之外,不緩法之內。守成理,因自然,禍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愛惡。榮辱之責在乎己,而不在乎人。故致至安之世,法如朝露,純樸不散,心無結怨,口無煩言。故車馬不疲弊於遠路,旌旗不亂於大澤,萬民不失命於寇戎,雄駿不創壽於旗幢,豪傑不著名於圖書,不錄功於磐盂,記年之牒空虛。故曰:利莫長於簡,福莫久於安。使匠石以千歲之壽操鈎,視規矩,舉繩墨,而正太山。使賁、育帶干將#5而齊萬民,雖盡力於巧,極盛於壽,太山不正,民不能齊。故曰:古之牧天下者,不使匠石極巧以敗太山之體,不使賁、育盡威以傷萬民之性。因道全法,君子樂而大姦止,澹然閒靜,因天命,持大體。故使人無離法之罪,魚無失水之禍。如此,故天下少不可。
上不天則下不遍覆,心不地則物不必載。太山不立好惡,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擇小助,故能成其富。故大人寄形於天地而萬物備,歷心於山海而國家富。上無忿怒之毒,下無伏怨之患,上下交樸,以道為舍。故長利積,大功立,名成於前,德垂於後,治之至也。
韓非子卷之八竟
#1此處衍『名』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刪。
#2此處脫『心』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3此處脫『民』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4此處脫『易』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5『千將』顯係『干將』之誤,當改。
韓非子卷之九
內儲說上七術第三十
儲,聚也。謂聚其所說皆君之內謀,故曰內儲說。
主之所用也七術,所察也六微。七術:一曰眾端參觀,端,直也。欲求眾直,必參驗而聽觀也。二曰必罰明威,三曰信賞盡能,四曰一聽責下,專聽一理,必有失。責下不一,能則不明。五曰疑詔詭使,疑危而制之,譎詭而使之,則下不敢隱情。六曰挾知而問,七曰倒言反事。或倒其言,或反其事,則姦情可得而盡。此七者,主之所用也。觀聽不參則誠不聞,不參,謂偏聽一人,則誠者莫告。聽有門戶則臣壅塞。其聽其所從,若門戶然,則為臣所塞。其說侏儒之夢見竈,侏儒夢竈,言竈有一人惕,則後人不見,此譏靈公偏聽子瑕。衰公之稱莫眾而迷。公言謀事,無眾,故迷。孔子對舉國盡黨季孫,與之同辭,是一國為一人,公之迷宜矣。故齊人見河伯,齊王專信一人,故被誑以大魚為河伯。與惠子之言亡其半也。惠子言君之謀事,有半,今皆稱不疑,則雷同朋黨,故曰亡其半。此上五說皆不參門戶之聽。其患在竪牛之餓叔孫,叔孫專聽竪牛,故身餓死,而二子戮亡也。而江乙之說荊俗也。荊俗不言人惠,故白公得以為亂。嗣公欲治不知,謂不知治之術也。故使有敵。恐其所貴臣妾擁己,故更貴臣妾以敵之,彼得敵,適足以成其朋黨,為擁更甚也。是以明主推積鐵之類,積鐵為室,盡以備失則體不傷。積疑為心,盡以備臣則姦不生。而察一市之患。雖一市之人之言市有虎,猶未可信#1,況三人乎。
參觀一
愛多者則法不立,威寡者則下侵上。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其說在董子之行石邑,董子至石邑,象深澗以立法,故趙國治也。與子產之教遊吉也。子產教遊吉令法史以嚴斷。故仲尼說隕霜,仲尼對哀公言隕霜不殺草?則以宜殺而不殺故也。而殷法刑奔灰。將行去樂池,將行以樂池不專任以刑賞之柄,故去之。而公孫鞅重輕罪。孫鞅以為輕罪尚不能犯,則無由犯重罪,故先重輕罪。是以麗水之金不守,竊麗水之金,其罪辜磔,猶切而不止,則有切而獲免者,故雖重罪不止也。而積澤之火不救。魯之積澤火焚而人不救,則以不行法故也。成歡以太仁弱齊國,成歡以齊王太仁,知其必弱齊國。卜皮以慈惠亡魏王。卜皮以魏王慈惠,其必亡其身也。管仲知之,故斷死人。知治國,常嚴禁人之厚葬,不用命者戮其尸。嗣公知之,故買胥靡。嗣公亦知國當必罰,有胥靡逃之,以一都買而誅之。
必罰二
賞譽薄而謾者下不用,謾,欺也。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其說在文子稱若獸鹿。獸鹿唯就薦草,猶臣人之歸恩厚也。故越王焚宮室,焚其室者,欲行賞罰於救火,以驗人之用命。而吳起倚車轅,賞移轅者,欲示其信而不欺也。李悝斷訟以射,欲人之善射,故其斷訟與善射者理也。宋崇門以毀死。崇門之人居喪而瘠,君與之官,故多毀死者也。勾踐知之,故式怒鼃。勾踐知勸賞可以招人,故式怒鼃以求勇。昭侯知之,故藏弊袴。厚賞之使人為賁、諸也,婦人之拾蠶,漁者之握鱣,是以效之。拾蠶握鱣而不懼者,利在故也。此得利忘難之效也。
賞賽三
一聽則愚智不分,直聽一理,不反覆參之,則愚智不分。責下則人臣不參。下之材能一一責之,則人臣不得參雜。其說在索鄭魏王以鄭本梁地,故索鄭而合之,不思梁本鄭地,鄭人亦索梁而合之,此一聽之過也。與吹竽。混商吹竽,是不責下也,故令得參雜。其患在申子之以趙紹、韓杳為嘗試。申子為趙請兵,先令趙紹、韓沓嘗韓君,知其意然後說,終成其私也。故公子氾議割河東,韓王欲割河東以搆三國,此非計也,公子汜激君行令。而應侯謀弛上黨。應侯謀上黨,亦非計也,秦王從之。此上三事皆一聽之患也。
一聽四
數見久待而不任,姦則鹿散。謂人數見於君,或復久待,雖不任用,外人則謂此得主之意,終不敢為姦,如鹿之散。使人問他則不鬻私。謂使此雖知其所為,陽若不知,更試以他事。或問之他人,不敢齋其私矣。鬻,猶售。是以龐敬還公大夫,龐敬使市者不為姦,故還大夫而警之。而戴罐詔視輼車。戴讙欲知奉筍者,更使視輼車。周主亡玉簪,周主故亡玉簪,以求神明之譽也。商太宰論牛矢。太宰詭論牛矢,以求雜察之名也。
論使五
挾智而問,則不智者至。挾己所智而有所問,則雖不智者莫不皆智也。深智一物,眾隱皆變。於一物智之能深,則眾隱伏之物,莫不變而露見。其說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握爪佯亡以驗左右之誠。故必南門而三鄉得。必審南門之牛犯苗,而三鄉之犯者皆得其情實。周主索曲杖而羣臣懼,私得曲杖,羣臣聳懼。卜皮事庶子,使庶子愛御史,便得彼陰懼也。西門豹詳遺轄。謀遺其轄,欲取清明之稱也。
挾智六
倒言反事以嘗所疑財姦情得。倒錯其言,反為其事,以試其所疑也。故陽山護樛竪,偽謾穋樛知君疑也。淖齒為秦使,詐為秦使知君惡己。齊人欲為亂,佯逐所愛,令君知而不疑。子之以白馬,謬言白馬,以驗左右之誠。子產離訟者,分離訟者,便得兩訟之情。嗣公過關市。知過者之輸金,便得聽察之稱。
倒言七右經
一。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專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賤矣。公曰:何夢?對曰:夢見竈,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電?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當也。言一物不能蔽日之光也。人君兼燭一國人,一人不能擁也,一人不能擁君之明。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竈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一人煬則敝寵之光,故後人不見之。煬,然也。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此譏彌子瑕專擁蔽君之明也。則臣雖夢見竈,不亦可乎。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鄙諺曰:莫眾而迷。舉事不與眾謀者必迷惑。今寡人舉事,與羣臣慮之,而國愈亂,其故何也?孔子對曰:明主之問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一人知之,一人不知,則得再三詳譏。如是者,明主在上,羣臣直議於下。今羣臣無不辭同軌乎季孫者,舉魯國盡化為一,舉國既化為一,則子得論其是非也。君雖問境內之人,猶之不免於亂也。境內之人亦與季孫為一,故問之無益。
一曰。晏子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舉事不與三人謀,必知迷惑也。今寡人與一國慮之,魯不兔於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為眾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羣臣以千百數,一言於季氏之私,人數非不眾,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乃為壇場大水之上,而與王立之焉。有間,大魚動,因曰:此河伯。直信一人言,故有斯弊。
張儀欲以秦、韓與魏之勢伐齊、荊,而惠施欲以齊、荆偃兵。以齊、荊為援,則秦、韓不敢加兵,故兵可偃也。二人爭之,羣臣左右皆為張子言,而以攻齊、荊為利,而莫為惠子言,王果聽張子,而以惠子言為不可。攻齊、荊事已定,惠子入見,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齊、荊之事果利矣,一國盡以為然。惠子因說:不可不察也。夫齊、荊之事也誠利,一國盡以為利,是何智者之眾也?攻齊、荊之事誠不利,一國盡以為利,何愚者之眾也?凡謀者,疑也。有疑然後謀。疑也者,誠疑,以為可者半,以為不可者半。若誠有疑,則半可半不可。今一國盡以為可,是王亡半也。無致疑之人,故亡其半。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無人致疑,則大盜得恣其謀。田成、趙高成其言篡殺者,無人疑故也。叔孫相魯,貴而主斷。其所愛者曰竪牛,亦擅用叔孫之令。叔孫有子曰壬,竪牛妬而欲殺之,因與壬遊於魯君所,魯君賜之玉環,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竪牛請之叔孫,竪牛欺之曰:吾已為爾請之矣,使爾佩之。壬因佩之,竪牛因謂叔孫:何不見壬於君乎?叔孫曰:孺子何足見也。竪牛曰#2:壬固已數見於君矣。君賜之玉環,壬已佩之矣。叔孫召壬見之,而果佩之,叔孫怒而殺壬。壬兄曰丙,竪牛又妬而欲殺之。叔孫為丙鑄鐘,鐘成,丙不敢擊,使竪牛請之叔孫。竪牛不為請,又欺之曰:吾為以爾請之矣,使爾擊之。丙因擊之。叔孫聞之曰:丙不請而擅擊鐘,怒而逐之。丙出走齊,居一年,竪牛為謝叔孫,叔孫使竪牛召之,又不召而報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來。叔孫大怒,使人殺之。二子已死,叔孫有病,竪牛因獨養之而去左右,不內人,曰:叔孫不欲聞人聲。因不食而餓殺。叔孫已死。竪牛因不發喪也,徙其府庫重寶空之而奔齊。夫聽所信之言,而子父為人僇,此不參之患也。
江乞為魏王使荆,謂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內,聞王之國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則若白公之亂,得無危乎?不言人惡,則白公得成其姦謀,故危也。誠得如此,臣兔死罪矣。有惡不言,何罪之有。
嗣君重如耳,愛世姬,而恐其皆因其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之如耳,尊魏姬以耦世姬,曰:以是相參也。嗣君知欲無壅,而未得其術也。夫不使賤議貴,賤不得與貴議也。下必坐上,下得罪,必坐於與上議也。而必待勢重之鈞也,而後致相議,今兩受,勢重既鈞,正可相與議。則是益樹壅塞之臣也。兩受共謀,為壅更甚,此嗣君不得術。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來有鄉,鄉,方也。有來從之方。則積鐵以備一鄉。謂聚鐵於身以備一處,即甲之不全者也。矢來無鄉,則為鐵室以盡備之。謂甲之全者,自首至足無不有鐵,故曰鐵室。備之則體不傷。故彼以盡備之不傷,此以盡敵之無姦也。言君亦當盡敵於臣,皆所防疑,則姦絕也。
龐恭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龐恭曰:夫市之無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之去魏也遠於市,議臣者過於三人,願王察之。龐恭從邯鄲反,竟不得見。
二。董關于為趙上地守,行石邑山中,澗深,峭如牆,深伯仞,因問其旁鄉左右曰: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曰:嬰兒癡聾狂悖之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牛馬犬蠡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董關于喟然大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法之無赦,猶入澗之必死也,則人莫之敢犯也,何為不治之?
子產相鄭,病將死,謂遊吉曰:我死後,子必用鄭,必以嚴蒞人。夫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子必嚴子之刑,無令溺子之懦。故子產死,遊吉不忍行嚴刑,鄭少年相率為盜,處於灌澤,將遂以為鄭禍。遊吉率車騎與戰一日一夜,而僅能剋之。遊吉喟然歎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於此矣。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殺菽,何為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夫宜殺而不殺,梅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干之,而況於君人乎。人君失道,臣人凌之者宜。
殷之法,刑弃灰於街者。子貢以為重,問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於街必掩人,灰塵播揚,善掩翳人也。掩人人必怒,怒則們,鬥必三族相殘也。因鬥相殘傷。此殘三族之道也,雖邢之可也。且夫重罪者,人之所惡也,而無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無離所惡,此治之道也。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斷其手。子貢曰:弃灰之罪輕,斷手之罰重,古人何太毅也?毅,酷也。曰:無弃灰所易也,斷手所惡也,行所易不關所惡,古人以為易,故行之。
中山之相樂池以車百乘使趙,選其客之有智能者以為將行,將主行道之人,以為行位。中道而亂,樂池曰:吾以公為有智,而使公為將行,今中道而亂何也?客因辭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勸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言在客之少也。夫從少正長,從賤治貴,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亂也。嘗試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斬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孫鞅之法也重輕罪。重罪#3者人之所難犯也,而小過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無離其所難,此治之道。夫小過不生,大罪不至,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今重罪輕,輕罪避,故能無罪而不生亂也。
一曰。公孫鞅曰: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重者不來,不犯輕,自然無重罪也。是謂以刑去刑也。以輕刑去重刑。刻南之地,麗水之中生金,人多竊釆金,釆金之禁,得而輒辜礫於市,甚眾,壅離其水也,又設防禁遮擁,令人離其水也。而人竊金不止。夫罪莫重辜磔於市,猶不止者,不必得也。言犯罪者不必一一皆得,而有免脫者,則人行其免脫而輕犯重罪。故今有於此,曰:予汝天下而殺汝身,庸人不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猶不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則雖辜磔竊金不止。知必死,則天下不為也。
魯人燒積澤,天北風,火南倚,火勢南靡,故曰倚也。恐燒國,哀公懼,自將眾趣救火者,左右無人,盡逐獸而火不救。乃召問仲尼,仲尼曰:夫逐獸者樂而無罰,救火者苦而無賞,此火之所以無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賞,救火者盡賞之,則國不足以賞於人,請徒行罰#4。哀公曰:善。於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獸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成驩謂齊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對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後可與謀,不忍人而後可近也。不仁則不可與謀,忍人則不可近也。王曰:然則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對曰:王太仁於薛公,而太不忍於諸田。太仁薛公則大臣無重,太仁則縱之驕奢,不修德義,眾必輕之,故威不得重也。太不忍諸田則父兄犯法。大臣無重則兵弱於外,父兄犯法則政亂於內。兵弱於外,政亂於內,此亡國之本也。
魏惠王謂卜皮曰:子聞寡人之聲問亦何如焉?對曰:臣聞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則功且安至?對曰:王之功至於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對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與也。不忍則不誅有過,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有過不罪,無功受賞,雖亡不亦可乎?
齊國好厚葬,布帛盡於衣衾,材木盡於棺椁。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盡則無以為蔽,材木盡則無以為守備,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對曰:凡人之有為也,非名之則利之也。於是乃下令曰:棺椁過度者戮其尸,罪夫當喪者。夫戮死無名,罪當喪者無利,人何故為之也?
衛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因為襄王之后治病,魏襄王之后也。衛嗣君聞之,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左氏,都邑名也。羣臣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無小而亂無大,若不治小者,則大亂起也。法不立而誅不必,當誅而不誅,故曰不必也。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主欲治而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徒獻雖胥靡,不取都金。
三。齊王問於文子曰:治國何如?對曰:夫賞罰之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猶獸鹿也,唯薦草而就。獸鹿就薦草,人臣歸厚賞,故賞罰之利器,不可示於人也。
越王問於大夫文種曰:吾欲伐昊,可乎?對曰:可矣。吾賞厚而信,罰嚴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試焚宮室?於是遂焚宮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敵之賞。救火而不死者,比勝敵之賞。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塗其體、被濡衣而赴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勝之勢也。
吳起為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臨境,吳起欲攻之。不去,則甚害田者。言,亭能為田者害,政當去之。去之,則不足以徵兵甲。亭,小故也。於是乃倚一車轅於北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賜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還,賜之如令#5。俄又置一石赤菽東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於西門之外者,賜之如初。人爭徙之。乃下令大夫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國大夫,賜之上田宅。人爭趨之,於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為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訟者,令之射的,的,所射質。中之者勝,不中者負。令下而人皆疾習射,日夜不休。及與秦人戰,大敗之,以人之善戰射也。
宋崇門之巷人服喪,而毀甚瘠,上以為慈愛於親,舉以為官師。明年,人之所以毀死者歲十餘人。子之服親喪者為愛之也,而尚可以賞勸也,况君上之於民乎?君而無賞,則功不立。
越王慮伐吳,慮,謀也。欲人之輕死也,出見怒鼃乃為之式。從者曰:奚敬於此?王曰:為其有氣故也。明年之請以頭獻王者歲十餘人。由此觀之,譽之足以殺人矣。譽於勇則人之以頭獻。
一曰。越王勾踐見怒鼃而式之,御者曰:何為式?王曰:鼃有氣如此,可無為式乎?士人聞之曰:鼃有氣,王猶為式,況士人之有勇者乎。是歲;人有自對死以其頭獻者。頸,割者也。故越#6王將復吳#7而試其教,燔臺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賞在火也。火雖殺人,赴之必得賞,故赴之不懼也。臨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賞在水也。臨戰而使人絕頭刳腹而無顧心者,賞在兵也。又況據法而進賢,其助甚此矣。進賢可以得賞,又無水火之難,則人豈不為哉?其所不進賢者,但君不賞故也。
韓昭侯使人藏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袴不以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聞明主之愛,一嚬一笑,必憂其不善,勸其能善,不妄為也。嚬有為噸,而笑有為笑。今夫袴豈特嚬笑哉。嚬笑尚不妄為,況弊袴豈可以無功而與也。袴之與嚬笑遠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
鱣似蛇,寫似燭。人見蛇則驚駭,見燭則毛起。然而婦人拾蠶,而漁者握鱣,利之所在,則亡其所惡,皆為孟賁。鱣、蠶有利,故人握拾,皆有孟賁之勇。
四。魏王謂鄭王曰:始鄭、梁一國也,已而別,今願復得鄭而合之梁。鄭君患之,召羣臣而與之謀所以對魏。鄭公子謂鄭君曰:此甚易應也。君對魏曰:以鄭為故魏而可合也,則弊邑亦願得梁而合之鄭。魏王乃止。
齊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處士請為王吹竽,宣王說之,廪食以數百人。廪,給。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聽之,處士逃。
一曰#8。韓昭侯曰:吹竽者眾,吾無以知其善者。田嚴對曰:一一而聽之。
趙令人因申子於韓請兵,將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為外請兵,取其貨利,故曰市。不則恐惡於趙,乃令趙紹、韓杳嘗試君之動貌而後言之,許不之貌必有變動可得而知,故曰動貌。內則知昭侯之意,外則有得趙之功。既為之請,若許,其恩固以成。不許,終以為之請矣,亦不敢許其恩,固趙之功也。三國兵至,韓王謂樓緩曰: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東而講,何如?講,謂有急且與之,後寧將復取,事擬存,終反復,若講論,故曰講。對曰:夫割河東,大費也。免國於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問焉?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對曰:講亦悔,不講亦悔。王今割河東而講,三國歸,王必曰:三國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三國自去,又與之城,是徒以三城為送,此悔之辭。不講,三國也入韓,則國必大舉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獻三城也。若不講之,三國入而韓必大舉,王必悔曰:吾不獻三城之故也。臣故曰:王講亦悔,不講亦悔。王曰:為我悔也,寧亡三城而無悔,危乃悔。寡人斷講矣。言講事斷定。
應侯謂秦王曰:王得宛葉、藍田、陽夏,斷河內,困梁、鄭,所以未王者,趙未服也。弛上黨在一而已,廢上黨,弃一郡而已。以臨東陽,則則鄲口中虱也。以守上黨之兵臨東陽,則邯鄲危如口中之虱。王拱而朝天下,後者以兵中之。中,傷也。然上黨之安樂,其處甚劇,臣恐弛之而不聽,奈何?今上黨既安樂,而其處又煩劇,雖欲弛之,恐王不聽。王曰:必弛易之矣。謂移易其兵以臨東陽,吾斷定矣。
五。龐敬,縣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還之,公大夫亦遣為市。立以間,無以詔之,卒遣行。不命,卒遣去,俱不測其由也。市者以為令與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無姦。大夫雖告以不命,反亦不信,故不敢為姦。
戴驩,宋大宰,夜使人曰:吾聞數夜有乘輼車至李史門者,謹為我伺之。使人報曰:不見輼車,見有奉筍而與李史語者,有間,李史受筍。遣伺輼車,故實奉筍,本令伺奉筍,彼當易其辭。
周主亡玉簪,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間,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不事於臣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於是吏皆悚懼,以為君神明也。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顧反而問之曰:何見於市?對曰:無見也。太宰曰:雖然,何見也?對曰:市南門之外甚眾牛車,僅可以行耳。太宰因誡使者無敢告人吾所問於女,因召市吏而誚之曰:市門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懼其所也。
六。韓昭侯握爪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誠不割。割爪,不誠。韓昭侯使騎於縣,使者報,昭侯問之曰:何見也?對曰:無所見也。昭侯曰:雖然,何見?曰:南門之外,有黃犢食苗道左者。昭侯謂使者毋敢泄吾所問於女,乃下令曰:當苗時,禁牛馬入人田中同有令入,而吏不以為事,牛馬甚多入人田中,亟舉其數上之,不得,將重其罪。於是三鄉舉而止之,昭侯曰:未盡也。復往審之,乃得南門之外黃犢。吏以昭侯為明察,皆悚恐其所而不敢為非。
周主下令索田杖,吏求之數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謂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豈可謂忠哉?吏乃皆悚懼其所,以君為神明。
卜皮為縣令,其御吏汙穢,而有愛妾,卜皮乃使少庶子佯愛之,佯愛御吏。以知御吏陰情。
西門豹為鄴#9令,佯亡其車轄,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而得之家人屋間。
七。陽山君相衛#10,聞王之疑己也,乃偽謗樛竪以知之。樛竪,王之所愛,令偽謗之,必忿而言王之疑己也。
淳齒聞齊文王之惡己也,及矯為秦使以知之。王既不疑秦使,必以請告。
齊人有欲為亂者,恐王知之,因詐逐所愛者,令走王知之。王知逐所愛,則不疑其為亂也。
子之相燕,坐而佯言曰:走出門者何白馬也?左右皆言不見。有一人走追之,報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之誠信不。偽報有白馬者,是不誠信。
有相與訟者,子產離之而無使得通辭,倒其言以告而知之。謂得以此言以告彼,彼言以告此,則知訟者之情實。
衛嗣公使人為客過關市,關市苛難之,因事關市以金,與關吏乃舍之,嗣公謂關曰:某時有客過而所,與女金,而女因遣之。關市乃大恐,而以嗣公為明察。
韓非子卷之九竟
#1『言』字顯係『信』字之誤,當改。
#2此處脫『竪牛曰』三字,據陳奇猷說補。
#3此處脫『重罪』二字,據陳奇猷說補。
#4『賞』字當為『罰』字,據陳奇猷說改。
#5『今』顯係『令』字之誤,當改。
#6『越』誤為『曰』,據張榜本、趙用賢本改。
#7『吳』誤為『吾』,據張榜本、趙用賢本改。
#8『日』顯係『曰』之誤,當改。
#9『鄴』誤為『濮』,當改。
#10『衛』誤為『謂』,據陳奇猷集釋本改。
韓非子卷之十
內儲說下六微第三十
六微:一曰權借在下,二曰利異外借,三曰託於似類,四曰利害有反,五曰參疑內爭,六曰敵國廢置。此六者,主之所察也。
權勢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為百。故臣得借則力多,力多則內外為用,內外為用則人主壅。其說在老聘之古。失魚也。是以人主久語,而左右鬻懷刷。其患在胥僮之諫#1厲公,與州侯之一言,而燕人浴矢也。
權借一
君臣之利異,故人臣莫忠,故臣利立而主利滅。是以姦臣者,召敵兵以內除,舉外事以眩主,苟成其私利,不顧國患。其說在衛人之妻夫禱祝也。故戴歇議子弟,而三桓攻昭公。公叔內齊軍,而翟黃召韓兵。太宰嚭說大夫種,大成牛教申不害。司馬喜告趙王,呂倉規秦、楚。宋石遣衛君書,白圭教暴譴。
利異二
似類之事,人主之所以失誅,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是以門人捐水而夷射誅,濟陽自矯而二人罪,司馬喜殺爰騫而季辛死。鄭袖言惡臭而新人劓,費無忌教郄宛而令尹誅,陳需殺張壽而犀首走。故燒芻廥而中山罪,殺老儒而濟陽賞也。
似類三
事起而有所利,其尸主之,有所害,必反察之。是以明主之論也,國害則省其利者,臣害則察其反者。其說在楚兵至而陳需相,黍種貴而廪吏覆。是以昭奚恤執販茅,而僖侯譙其次。文公髮繞炙,而禳侯請立帝。
有反四
參疑之勢,亂之所由生也,故明主慎之。是以晉驪姬殺太子申生,而鄭夫人用毒藥,衛州吁殺其君完,公子根取東周,王子職甚有寵,而商臣果作亂,嚴遂、韓魔爭而哀侯果遇賊,田常、闞止、戴驩、皇喜敵而宋君、簡公殺。其說在狐突之稱二好,與鄭昭之對未生也。
參疑五
敵之所務在淫察而就靡,人主不察則敵廢置矣。故文王資費仲,而秦王患楚使,黎且去仲尼,而于象沮甘茂。是以子胥宣言而予常用,內美人而虞、虢亡,佯遺書而萇弘死,用雞猳而郁桀盡。
廢置六
參疑廢置之事,明主絕之於內而施之於外。資其輕者,輔其弱者,此謂廟攻。叅伍既用於內,觀聽又行於外,則敵偽得。其說在秦侏儒之告惠文君也。故襄疵言襲鄴,而嗣公賜令蓆。
廟攻右經
一。勢重者,人主之淵也。臣者,勢重之魚也。魚失於淵而不可復得也,人主失其勢重於臣而不可復收也。古之人難正言,故託之於魚。賞罰者,利器也。君操之以制臣,臣得之以擁主。故君先見所賞則臣鬻之以為德,君先見所罰則臣鬻之以為威。故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靖郭君相齊,與故人久語則故人富,懷左右刷則左右重。久語懷尉,小資也,猶以成富,況於吏勢乎?
晉厲公之時,六卿貴。胥僮長魚矯諫曰:大臣貴重,敵主爭事,外市樹黨,下亂國法,上以劫主,而國不危者,未嘗有也。公曰:善。乃誅三卿。胥僮長魚矯又諫曰:夫同罪之人偏誅而不盡,是懷怨而借之間也。公曰:吾一朝而夷三卿,予不忍盡也。長魚矯對曰:公不忍之,彼將忍公。公不聽,居三月,諸卿作難,遂殺厲公而分其地。
州侯相荊,貴而主斷,荊王疑之,因問左右,左右對曰:無有,如出一口也。燕人無惑,故浴狗矢。燕人其妻有私通於士,其夫早自外而來,士適出,夫曰:何客也?其妻曰:無客。問左右,左右言無有,如出一口。其妻曰:公惑易也。因浴之以狗矢。
一曰。燕人李季好遠出,其妻私有通於士,季突之,士在內中,妻患之,其室婦曰:令公子裸而解髮直出門,吾屬佯不見也。於是公子從其計,疾走出門,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無有。季曰:吾見鬼乎?婦人曰:然。為之奈何?曰:取五性之矢一萬尿。浴之。季曰:諾。乃浴以矢。一曰浴以蘭湯。
二。衛人有夫妻禱者,而祝曰:使我無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對曰:益是,子將以買妾。荊王欲宦諸公子於四鄰,戴歇曰:不可。宦公子於四鄰,四鄰必重之,曰:子出者重,重則必為所重之國黨,則是教子於外市也,不便。
魯孟孫、叔孫、季孫相戮力劫昭公,遂奪其國而擅其制。魯三桓公偪,昭公攻季孫氏,而孟孫氏、叔孫氏相與謀曰:救之乎?叔孫氏之御曰:我,家臣也,安知公家?凡有季孫與無季孫於我孰利?皆曰:無季孫必無叔孫。然則救之。於是撞西北隅而入,孟孫見叔孫之旗入,亦救之,三桓為一,昭公不勝,逐之死於乾侯。
公叔相韓,而有功齊,公仲甚重於王,公叔恐王之相公仲也,使齊、韓約而攻魏。公叔因內齊軍於鄭,以劫其君,以固其位,而信兩國之約。翟黃,魏王之臣也,而善於韓,乃召韓兵令之攻魏,因請為魏王搆之以自重也。
越王攻吳王,吳王謝而告服,越王欲許之。范蠡、大夫種曰:不可。昔天以越予吳,吳不#3受,令天反夫差,亦天禍也。以吳予越,再拜受之,不可許也。大宰豁遺大夫種書曰:狡兔盡則良犬烹,敵國滅則謀臣亡。大夫何不釋吳而患越乎?大夫種受書讀之,太息而歎曰:殺之,越與吳同命。
大成牛從趙謂申不害於韓曰:以韓重我於趙,請以趙重子於韓,是子有兩韓,我有兩趙。司馬喜,中山君之臣也,而善於趙,常以中山之謀微告趙王。呂倉,魏王之臣也,而善於秦、荊,微諷秦、荊令之攻魏,因請行和以自重也。宋石,魏將也。衛君,荆將也。兩國構難,二子皆將。宋石遺衛君書曰:二軍#4相當,兩旗相望,唯毋一戰,戰必不兩存,此乃兩主之事也,與子無有私怨也,善者相避也。
白圭相魏,暴譴相韓。白圭謂暴譴曰:子以韓輔我於魏,我請以魏待子於韓,臣長用魏,子長用韓。
三。齊中大夫有夷射者,御飲於王,醉甚而出,倚於郎門,門者刖跪請曰:足下無意賜之餘隸乎?夷射曰:叱去!刑餘之人,何事乃敢乞飲長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門霤下,類溺者之狀。明日,王出而訶之曰:誰溺於是?刖跪對曰:臣不見也。雖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於此。王因誅夷射而殺之。
魏王臣二人不善濟陽君,濟陽君因偽令人矯王命而謀攻己,王使人問濟陽君#5曰:誰與恨?對曰:無敢與恨。雖然,嘗與二人不善,不足以至於此。王問左右,左右曰:固然。王因誅二人者。
季辛與爰騫相怨。司馬喜新與季辛惡,因微令人殺爰騫,中山之君以為季辛也,因誅之。荆王所愛妾有鄭袖者。刑王新得美女,鄭袖因教之曰:王#6甚喜人之掩口也,為近王,必掩口。美女入見,近王,因掩口。王問其故,鄭袖曰:此固言惡王之臭。及王與鄭袖、美女三人坐,袖因先戒御者曰:王適有言,必亟聽從。王言:美女前。近王,甚數掩口,王悖然怒曰:劓之。御因褕刀而劓美人。
一曰。魏王遺刑王美人,荆王甚悅之,夫人鄭袖知王悅愛之也,亦悅愛之,甚于王,衣服玩好擇其所欲為之。王曰:夫人知我愛新人也,其悅愛之,甚於寡人,此孝子所以養親,忠臣所以事君也。夫人知王之不以己為妒也,因為新人曰:王甚悅愛子,然惡子之鼻,子見王,常掩鼻,則王長幸子矣。於是新人從之,每見王,常掩鼻。王謂夫人曰:新人見寡人常掩鼻何也?對曰:不己知也。王強問之,對曰:頃嘗言惡聞王臭。王怒曰:劓之。夫人先戒御者曰:王適有言,必可從命。御者因揄刀而劓美人。
費無極,荆令尹之近者也。郄宛新事令尹,令尹甚愛之,無極因謂令尹曰:君愛宛甚,何不一為酒其家?令尹曰:善。因令之為具於郄宛之家。無極教宛曰:令尹甚傲而好兵,子必謹敬,先亟陳兵堂下及門庭。宛因為之。令尹往而大驚曰:此何也?無極曰:君殆去之,事未可知也。令尹大怒,舉兵而誅郄宛,遂殺之。
犀首與張壽為怨,陳需新入,不善犀首,因使人微殺張壽,魏王以為犀首也,乃誅之。
中山有賤公子,馬甚瘦,車甚弊,左右有私不善者,乃為之請王曰:公子甚貧,馬甚瘦,王何不益之馬食?王不許,左右因微令夜燒芻廄,王以為賤公子也,乃誅之。
魏有老儒,而不善濟陽君,客有與老儒私怨者,因攻老儒殺之,以德於濟陽君曰:臣為其不善君也,故為君殺之。濟陽君因不察而賞之。
一曰。濟陽君有少庶子,有不見知,欲入愛於君者,齊使老儒掘藥於馬黎之山,濟陽少庶子欲以為功,入見於君曰:齊使老儒掘藥於馬黎之山,名掘藥也,實間君之國,君殺之,是將與濟陽君抵罪於齊矣。臣請刺之。君曰:可。於是明日得之城陰而刺之,濟陽君還益親之。
四。陳需,魏王之臣也,善於荊王,而令荊攻魏,陳需因請為魏王行解之,因以荊勢相魏。
韓昭侯之時,黍種嘗貴甚,昭侯令人覆廪,吏果竊黍種而糶之甚多。
昭奚恤之用荊也,有燒倉廥窌者,而不知其人,昭奚恤令吏執販茅者而問之,果燒也。
昭奚侯之時,宰人上食而羹中有生肝焉。昭侯令宰人之次而誚之曰:若何為置生肝寡人羹中?宰人頓首服死罪曰:竊欲去尚宰人也。一曰:僖侯浴,湯中有礫,僖侯曰:尚浴免則有當代者乎?左右對曰:有。僖侯曰:召而來。譙之曰:何為置礫湯中?對曰:尚浴免,則臣得代之,是以置礫湯中。
文公之時,宰臣上炙而髮繞之,文公召宰人而譙之曰:女欲寡人之哽邪?奚為以髮繞炙?宰人頓首再拜請曰:臣有死罪三:援礪砥刀,利猶干將也,切肉,肉斷,而髮不斷,臣之罪一也。援木而貫臠,而不見髮,臣之罪二也。奉熾爐,炭火盡赤紅,而炙熟而髮不燒,臣之罪三也。堂下得無微有疾臣者乎?公曰:善。乃召其堂下而譙之,果然,乃誅之。曰:晉平公觴客,少庶子進炙而髮繞之,平公趣殺炮人,毋有反令,炮人呼天曰:嗟乎,臣有三罪,死而不自知乎?平公曰:何謂也?對曰:臣刀之利,風靡骨斷而髮不斷,是臣之一死也。桑炭炙之,肉紅白而髮不焦,是臣之二死也。炙熟又重睫而視之,髮繞炙而目不見,是臣之三死也。意者堂下有其翳憎臣者乎?殺臣不亦蚤乎?
穰侯相秦而齊強,穰侯欲立秦為帝而齊不聽,因請立齊為東帝而不能成也。
五。晉獻公之時,驪姬貴擬於后妻,而欲以其子奚齊代太子申生,因患申生於君而殺之,遂立奚齊為太子。
鄭君已立太子矣,而有所愛美女,欲以其子為後,夫人恐,因用毒藥賊君殺之。
衛州吁重於衛,擬於君,群臣百姓盡畏其勢重,州吁果殺其君而奪之政。
公子朝,周太子也,弟公子根甚有寵於君,君死,遂以東周叛,分為兩國。
楚成王以商臣為太子,既而又欲置公子職。商臣作亂,遂攻殺成王。一曰。楚成王商臣為太子,既欲置公子職。商臣聞之,未察也,乃為其傅潘崇曰:奈何察之也?潘崇曰:饗江芊而勿敬也。太子聽之。江芉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欲廢女而立職也。商臣曰:信矣。潘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為之諸侯乎?曰:不能。能舉大事乎?曰:能。於是乃起宿營之甲而攻成王,成王請食熊膰而死,不許,遂自殺。
韓魔相韓哀侯,嚴遂重於君,二人甚相害也。嚴遂乃令人刺韓廆於朝,韓魔走君而抱之,遂刺韓魔而兼哀侯。
田恆相齊,闞止重於簡公,二人相僧而欲相賊也,田恆因行私惠以取其國,遂殺簡公而奪之政。
戴驩為宋太宰,皇喜重於君,二人爭事而相害也,皇喜遂殺宋君而奪其政。
狐突曰:國君好內則太子危,好外則相室危。
鄭君問鄭昭曰:太子亦何如?對
曰:太子未生也。君曰:太子已置而曰未生,何也?對曰:太子雖置,然而君之好色不已,所愛有子,君必愛之,愛之則必欲以為後,臣故曰太子未生也。
六。文王資費仲而遊于紂之旁,令之諫紂而亂其心。
荊王使人之秦,秦王甚禮之。王曰:敵國有賢者,國之憂也。今荊王之使者甚賢,寡人患之。群臣諫曰:以王之賢聖與國之資厚,願荊王之賢人。王何不深知之而陰有之,荊以為外用也,則必誅之。
仲尼為政於魯,道不拾遺,齊景公患之。黎且謂景公曰:去仲尼猶吹毛耳。君何不迎之以重祿高位,遺哀公女樂以驕榮其意。哀公新樂之,必怠於政,仲尼必諫,諫必輕絕於魯。景公曰:善。乃令黎且以女樂二八遺哀公,反公樂之,果怠於政。仲尼諫,不聽,去而之楚。
楚王謂干象曰:吾欲以楚使甘茂而相之秦,可乎?干象對曰:不可也。王曰:何也?曰:甘茂少而事史舉先生,史舉,上蔡之監門也,大不事君,小不事家,以苛刻聞天下,茂事之順焉。惠王之明,張儀之辨也,茂事之,取十官而免於罪,是茂賢也。王曰。相人敵國而相賢,其不可何也?干象曰:前時王使邵滑之越,五年而能亡越,所以然者,越亂而楚治也。日者知用之越,今亡之秦,不亦太亟忘乎。王曰:然則為之奈何?干象對曰:不如相共立。王曰:共立可相何也?對曰:共立少見愛幸,長為貴卿,被王衣,含杜若,握玉環,以聽於朝。且利以亂秦矣。
吳攻荊,子胥使人宣言於荆曰:子期用,將擊之。子常用,將去之。荆人聞之,因用子常而退子期也。吳人擊之,遂勝之。晉獻公伐虞、虢,乃遺之屈產之乘,垂棘之璧,女樂二八,以榮其意而亂其政。
叔向之讒萇弘也,為書曰:萇弘謂叔向曰:子為我謂晉君,所與君期者時可矣,何不亟以兵來?因佯遺其書周君之庭而急去行。周以萇弘為賣周也,乃誅萇弘而殺之。
鄭桓公將欲襲鄶,先問鄶之豪桀良臣辯智果敢之士,盡與其名姓,擇鄶之良田賂之,為官爵之名而書之,因為設壇場郭門之外而理之,釁之以雞□,若盟狀。鄶君以為內難也,而盡殺其良臣,桓公襲鄶,遂取之。
鄴令襄疵陰善趙王左右,趙王謀襲鄴,襄疵常輒聞而先言之魏王,魏王備之,趙乃輒還。
七。秦侏儒善於荆王,而陰有善荊王左右而內重於惠文君,荊適有謀,侏儒常先聞之以告惠文君。
衛嗣君之時,有人於令之左右,縣令有發暮而席蓐甚,嗣公還令人遺之席,曰:吾聞汝今者發蓐而席弊甚,賜女席。縣令大驚,以君為神也。
韓非子卷之十竟
#1『權』乃『諫』之誤,據迂評本改。
#2此處脫『死』字,據迂評本補。
#3『下』顯係『不』之誤,當改。
#4『二軍』誤為『二君』,據凌瀛初本改。
#5『濟陽君』三字衍,據陳奇猷本刪。
#6此處脫漏兩千余字,今據陳奇猷集釋本補齊。
韓非子卷之十一
外儲說左上第三十二
一。明主之道,如有若之應密子也。明主之聽言也美其辯,其觀行也賢其遠,故羣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弘,其行身也離世。其說在田鳩對荊王也。故墨子為木鳶,謳癸築武宮。夫藥酒用言,明君聖主之以獨知也。
二。人主之聽言也,不以功用為的,則說者多棘刺白馬之說。不以儀的為關,則射者皆如羿也。人主於說也,皆如燕王學道也。而長說者,皆如鄭人爭年也。是以言有纖察微難而非務也,故李、惠、宋、墨皆畫策也。論有深閎大非甩也,故畏震瞻車狀皆鬼魅也。言而拂難堅確非功也,故務、卞、鮑、介、墨翟皆堅瓠也。且虞慶詘匠也
而屋壞,范且窮工而弓折。是故求其誠者,非歸餉也不可。
三。挾夫相為則責望,自為則事行。故父子或怨譟,取庸作者進美羹。說在文公之先宣言,與勾踐之稱如皇也。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吳起懷廖實而吮傷。且先王之賦頌,鍾鼎之銘,皆潘吾之迹,華山之博也。然先王所期者利也,所用者力也。築杜之諺,目辭說也。請許學者而行宛曼於先王,或者不宜今乎?如是不能更也。鄭縣人得車厄也,衛人佐弋也,卜子妻寫弊袴也,而其少者也。先王之言,有其所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為大而世意之小者,未可必知也。說在宋人之解書,與梁人之讀記也。故先王有郢書而後世多燕說。天不適國事而謀先王,皆歸取度者也。
四。利之所在民歸之,名之所彰士死之。是以功外於法而賞加焉,則上不信得所利於下。名外於法而譽加焉,則士勸名而下畜之於君。故中章、胥己仕,而中牟之民弃田圃而隨文學者邑之半。平公腓痛足痺而不敢壞坐,晉國之辭仕託者國之錘。此三士者,言襲法則官府之籍也,行中事則如令之民也,二君之禮大甚。若言離法而行遠功,則繩外民也,二君又何禮之,禮之當亡。且居學之士,國無事不用力,有難不被甲,禮之則情脩耕戰之功,不禮則周主上之法。國安則尊顯,危則為屈公之威。人主奚得於居學之士哉?故明王論李疵視中山也。
五。詩曰:不躬不親,庶民不信。傅說之以無衣紫,綬之以鄭簡、宋襄,責之以尊厚耕戰。夫不明分,不責誠,而以躬親位下,且為下走睡臥,與去揜弊微服。孔丘不知,故稱猶孟。鄒君不知,故先自僇。明主之道,如叔向賦獵,與昭侯之奚聽也。
六。小信成則大信立,故明主積於信。賞罰不信,則禁令不行。說在文公之攻原與箕鄭救餓也。是以吳起須故人而食,文侯會虞人而獵。故明主表信,如曾子殺彘也。患在尊厲王擊警鼓與李悝謾兩和也。
一。宓子賤治單父,有若見之曰:子何臞也?宓子曰:君不知賤不肖,使治單父,官事急,心憂之,故臛也。有若曰:昔者舜鼓五絃,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今以單父之細也,治之而憂,治天下將奈何乎?故有術而御之,身坐於廟堂之上,有處女子之色,無害於治。無術而御之,身雖瘁臞,猶未有益。
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身體則可,其言多而不辯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於晉公子,令晉為之飾裝,從衣文之媵七十人,至晉,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此可謂善嫁妾而未可謂善嫁女也。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為木蘭之櫃,薰桂椒之櫝,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翡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此可謂善賣櫝矣,未可謂善鬻珠也。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說,傳先主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與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類,故其言多不辯。
墨子為木鳶,三年而成,蜚一日而敗。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鳶飛。墨子曰:吾不如為車輗者巧也,用咫尺之木,不費二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致遠力多,久於歲數。今我為鳶日二年成,蜚一日而敗。惠子聞之曰:墨子大巧,巧為輗,拙為鳶。
宋王與齊仇也,築武宮。謳癸倡,行者止觀,築者不倦。王聞召而賜之,對曰:臣師射稽之謳又賢於癸。王召射稽使之謳,行者不止,築者知倦。王曰:行者不止,築者知倦,其謳不勝如癸美何也?對曰:王試度其功,癸四板,射稽八板,擿其堅,癸五寸,射稽二寸。
夫良藥苦於口,而智者勸而飲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於耳,而明主聽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二。宋人有請為燕王以棘刺之端為母猴者,必三月齋然後能觀之,燕王因以三乘養之。右御、冶工言王曰:臣聞人主無十日不燕之齋,今知王不能久齋以觀無用之器也,故以三月為期。凡刻削者,以其所以削必小。今臣冷人也,無以為之削,此不然物也,王必察之。王因囚而問之,果妄,乃殺之。冷人謂王曰:計無度量,言談之士多棘刺之說也。一曰。燕王#1好微巧,衛人曰:能以棘刺之端為母猴。燕王說之:養之以五乘之奉。王曰:吾試觀客為棘刺之母猴。人主欲觀之,必半歲不入宮,不飲酒食肉,雨霽日出視之晏陰之間,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見也。燕王因養衛人不能觀其母猴。鄭有臺下之冶者謂燕王曰:臣為削者也,諸微物必以削削之,而所削必大於削。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鋒,難以治棘刺之端。王試觀客之削能與不能可知也。王曰:善。謂衛人曰:客為棘削之?曰:以削。王曰:吾欲觀見之,客曰:臣請之舍取之。因逃。兒#2說,宋人善辯者也,持白馬非馬也,服齊稷下之辯者。乘白馬而過關,則顧白馬之賦。故籍之虛辭,則能勝一國,考實按形,不能謾於一人。
夫新砥礪殺矢,彀弩而射,雖冥而妄發,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復其處,不可謂善射,無常儀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遠,非羿、逢#3蒙不能必全者,有常儀的也。有度難而無度易也。有常儀的則羿、蒙以五寸為巧,無常儀的則以妄發而中秋毫為拙,故無度而應之則辯士繁說,設度而持之雖知者猶畏失也不敢妄言。今人主聽說不應之以度,而說其辯不度以功,譽其行而不入關,此人主所以長欺,而說者所以長養也。
客有教燕王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學之,所使學者未及學而客死。王大怒,誅之。王不知客之欺己,而誅學者之晚也。夫信不然之物,而誅無罪之臣,不察之患也。且人所急無如其身,不能自使其無死,安能使王長生哉?
鄭人有相與爭年者,一人曰:吾與堯同年#4。其一人曰:我與黃帝之兄同年。訟此而不訣,以後息者為勝耳。
客有為周君畫莢者,三年而成,君觀之,與髹莢者同狀。周君大怒,畫莢者曰:築十版之牆,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時加之其上而觀。周君為之,望見其狀盡成龍蛇禽獸車馬,萬物之狀備具,周君大悅。此莢之功非不微難也,然其用與素髹莢同#5。
客有為齊王畫者,齊王問曰:畫孰最難者?曰:犬馬難。孰易者?對曰:鬼魅最易。夫犬馬,人所知也,旦暮罄於前,不可類之,故難。鬼神,無形者,不罄於前,故易之也。
齊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穀見之曰:穀聞先生之義,不恃仰人而食。今穀有樹瓠之道,堅如石,厚而無竅,獻之。仲曰:夫瓠所貴者,謂其可以盛也。今厚而無竅,則不可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堅石,則不可以剖而以斟,吾無以瓠為也。曰:然,穀將以欲棄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無益人之國,亦堅瓠之類也。
虞慶為屋,謂匠人曰:屋大尊。匠人對曰:此新屋也,塗濡而椽生。虞慶曰:不然。夫濡塗重而生椽撓,以撓椽任重塗,此宜卑。更日久則塗乾而椽燥,塗乾則輕,椽燥則直,以直椽任輕塗,此益尊。匠人詘,為之而屋壞。一曰。虞慶將為屋,匠人曰:材生而塗濡,夫材生則撓,塗濡則重,以撓任重,今雖成,久必壞。虞慶曰:材乾則直,塗乾則輕,今誠得乾,日以輕直,雖久必不壞。匠人詘,作之,成。有間,屋果壞。
范且曰:弓之折必於其盡也,不於其始也。夫工人張弓也,伏檠三旬而蹈弦,一日犯機,是節之其始而暴之其盡也,焉得無折。且張弓不然。伏檠一日而蹈弦,三旬而犯機,是暴之其始而節之其盡也。工人窮也,為之,弓折。
范且、虞慶之言,皆文辯辭勝而反事之情,人主說而不禁,此所以敗也。夫不謀治強之功,而艷乎辯說文麗之聲,是卻有術之士而任壞屋折弓也。故人主之於國事也,皆不達乎工匠之構屋張弓也,然而士窮乎范且、虞慶者,為虛辭,其無用而勝,實事,其無易而窮也。人主多無用之辯,而少無易之言,此所以亂也。今世之為范且、虞慶者不輟,而人主說之不止,是貴敗折之類而以知術之人為工匠也。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壞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術,故國亂而主危。
夫嬰兒相與戲也,以塵為飯,以塗為羹,以木為胾,然至日晚必歸饟者,白塵飯塗羹可以戲而不可食也。夫稱上古之傳頌,辯而不慤,道先王仁義而不能正國者,此亦可以戲而不可以為治也。夫慕仁義而弱亂者,三晉也。不慕而治強者,秦也。然而秦強而未帝者,治未畢也。
三。人為嬰兒也,父母養之簡,子長而怨。子盛壯成人,其供養薄,父母怒而誚之。子、父,至親也,而或譙或怨者,皆挾相為而不周於為己也。夫賣庸而播耕者,主人費家而美食,調布而求易錢者,非愛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6耕者,盡巧而正畦陌畦時者,非愛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錢布且易云也。此其養功力,有父子之澤矣,而心調於用者,皆挾自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為心,則越人易和。以害之為心,則父子離且怨。
文公伐宋,乃先宣言曰:吾聞宋君無道,蔑侮長老,分財不中,教令不信,余來為民誅之。
越伐吳,乃先宣言曰:我聞昊王築如皇之臺,掘深池,罷苦百姓,煎靡財貨,以盡民力,余來為民誅之。
蔡女為桓公妻,桓公與之乘舟,夫人蕩舟,桓公大懼,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復召之,因復更嫁之。桓公大怒,將伐蔡,仲父諫曰:夫以寢席之戲,不足以伐人之國,功業不可異也,請無以此為規也。桓公不聽,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貢於天子三年矣。君不如舉兵為天子伐楚,楚伏,因還襲蔡曰:余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聽從,因遂滅之。此義於名而利於實,故必有為天子誅之名,而有報讎之實。
吳起為魏將而攻中山,軍人有病疽者,吳起跪而自吮其膿,傷者之母立泣,人問曰:將軍於若子如是,尚何為而泣?對曰:吳起吮其父之瘡而父死,今是子又將死也,今吾是以泣。
趙主父令工施鈎梯而緣潘吾。刻疏人迹其上,廣三尺,長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常遊於此。
秦昭王令工施鈎梯而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為博,箭長八尺,棋長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嘗與天神博於此矣。
文公反國,至河,令籩□捐之,蓆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後之。咎犯聞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國,咎犯聞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國耶?犯對曰:籩□所以食也,蓆蓐所以臥也,而君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勞有功者也,而君後之。今臣有與在後,中不勝其哀,故哭。且臣為君行詐偽以反國者眾矣,臣尚自惡也,而況於君?再拜而辭。文公止之曰:諺曰:築社者,□撅而置之,端冕而祀之。今子與我取之,而不與我治之,與我置之,而不與我祀之,焉可?解左驂而盟於河。
鄭縣人乙子,使其妻為袴,其妻問曰:今袴何如?夫曰:象吾故袴。妻子因毀新令如故袴。
鄭縣人有得車軛者,而不知其名,問人曰:此何種也?對曰:此車軛也。俄又服得一,問人曰:此是何種也?對曰:此車軛也。問者大怒曰:曩者曰車軛,今又曰車軛,是何眾也?此女欺我也,遂與之鬬。
衛人有佐弋者,鳥至,因先以其裷麾之,鳥驚而不射也。
鄭縣人乙子妻之市,買鼈以歸,過穎水,以為渴也,因縱而飲之,遂亡其鼈。
夫少者侍長者飲,長者飲亦自飲也。一曰。魯人有自喜者,見長年飲酒不能釂則唾之,亦效唾之。一曰。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見長者飲無餘,非斟酒飲也而欲盡之。
書曰:紳之束之。宋人有治者,因重帶自紳束也。人曰:是何也?對曰:書言之,固然。書曰:既雕既琢,還歸其樸。梁人有治者,動作言學,舉事於文,曰難之,顧失其實。人曰:是何也?對曰:書言之,固然。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云而過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大說,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意也。今世舉學者多似此類。
鄭人有且置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7度。反歸取之,及反,市罷,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試之以足?曰:寧信度,無自信也。
王登為中牟令,上言於襄主曰:中牟有士曰中章、胥己者,其身甚修,其學甚博,君何不舉之?主曰:子見之,我將為中大夫。相室諫曰:中大夫,晉重列也,今無功而受,非晉臣之意。君其耳而未之目邪?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絕無已也。王登一日#8而見二中大夫,予之田宅,中牟之人棄其田耘,賣宅圃,而隨文學者邑#9之半。
叔向御座平公請事,公腓痛足痺轉筋而不敢壞坐,晉國聞之,皆曰:叔向賢者,平公禮之,轉筋而不敢壞坐。晉國之辭仕託慕叔向者國之錘矣。
鄭縣人有屈公者,聞敵恐,因死,恐己,因生。
趙主父使李疵視中山可攻不也,還報曰:中山可伐也,君不亟伐,將後齊、燕。主父曰:何故可攻?李疵對曰:其君見好巖穴之士,所傾蓋與車以見窮閭隘巷之士以數十,伉禮下布衣之士以百數矣。君曰:以子言論,是賢君也,安可攻?疵曰:不然。夫好顯巖穴之士而朝之,則戰士怠於行陣。上尊學者,下士居朝,則農夫惰於田。戰士怠於行者則兵弱也,農夫惰於田者則國貧也。兵弱於敵,國貧於內,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伐之不亦可乎?主父曰:善。舉兵而伐,中山遂滅也。
五。齊桓公好服紫,一國盡服紫,當是時也,五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謂管仲曰:寡人好衣紫,紫貴甚,一國百姓好服紫不已,寡人奈何?管仲曰:君欲何不試勿衣紫也,謂左右曰:吾甚惡紫之臭。於是左右適有衣紫而進者,公必曰:少卻,吾惡紫臭。公曰:諾。於是日郎中莫衣紫,其明日國中莫衣紫,三日境內莫衣紫也。一曰。齊王好紫衣,齊人皆好也。齊國五素不得一紫,齊王患紫貴。傅說王曰:詩云:不躬不親,庶民不信。今王欲民無衣紫者,王以自解紫衣而朝,群臣有紫衣進者,曰益遠,寡人惡臭。是日也,郎中莫衣紫,是月也,國中莫衣紫,是歲也,境內莫衣紫。
鄭簡公謂子產白:國小,迫於荊、晉之間。今城郭不完,甲兵不備,不可以待不虞。子產曰:臣閉其外也已遠矣,而守其內也已固矣,雖國小猶不危之也。君其勿憂。是以沒簡公身無患。
子產相鄭,簡公謂子產曰:飲酒不樂也,俎豆不大,鍾鼓竽瑟不鳴,寡人之事不一,國人不定,百姓不治,耕戰不輯睦,亦子之罪。子有職,寡人亦有職,各守其職。子產退而為政五年,國無盜賊,道不拾遺,桃棗蔭於街者莫有援也,錐刀遺道三日可反,三年不變,民無飢也。
宋襄公與楚人戰於涿谷上,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濟,右司馬購強趨而諫曰:楚人衆而宋人寡,請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擊之,必敗。襄公曰:寡人聞,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不推人於險,不迫人於阨,不鼓不成列。今楚未濟而擊之,害義。請使楚人畢涉成陣,而後鼓士進之。右司馬曰:君不愛宋民,腹心不完,特為義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陣矣,公乃鼓之,宋人大敗,公傷股,三日而死。此乃慕自親仁義之禍。夫必恃人主之自躬親而後民聽從,是則將令人主耕以為上,服戰鴈行也,民乃肯耕戰,則人主不泰危乎?而人臣不泰安乎?
齊景公遊少海,傳騎從中來謁曰:嬰疾甚,且死,恐公後之。景公遽起,傳騎又至。景公曰:趨駕煩且之乘,使騶子韓樞御之。行數百步,以騶為不疾,奪轡代之。御可數百步,以馬為不進,盡釋車而走。以煩且之良,而騶子韓樞之巧,而以為不如下走也。
魏昭王欲與官事,謂孟嘗君曰:寡人欲與官事。君曰:王欲與官事則何不試習讀法?昭王讀法十餘簡而睡臥矣,王曰:寡人不能讀此法。夫不躬親其勢柄,而欲為人臣所宜為者也,睡不亦宜乎?孔子曰:為人君者猶盂也,民猶水也,盂方水方,盂圜水圜。
鄒君好服長纓,左右皆服長纓,甚貴。鄒君患之,問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多服,是以貴。君因先自斷其纓而出,國中皆不服長纓。君不能下令為百姓服度以禁之,長纓出以示先民,是先戮以蒞民也。
叔向賦獵,功多者受多,功少者受少。
韓昭侯謂申子曰:法度甚易行也。申子曰:法者見功而與賞,因能而受官。今君設法度而聽左右之請,此所以難行也。昭侯曰:吾自今以來知行法矣,寡人奚聽矣。一日,申子請仕其從兄官,昭侯曰:非所學於子也。聽子之謁,敗子之道乎?亡其用子之謁。申子辟舍請罪。
六。晉文公攻原,裹十日糧,遂與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擊金而退,罷兵而去。士有從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群臣左右諫曰:夫原之食竭力盡矣,君姑待之。公曰:吾與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為也。遂罷兵而去。原人聞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無歸乎?乃降公。衛人聞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無從乎?乃降公。孔子聞而記之曰:攻原得衛者信也。
文公問箕鄭曰:救餓奈何?對曰:信。公曰:安信?曰:信名。信名則群臣守職,善惡不踰,百事不怠。信事則不失天時,百姓不踰。信義則近親勸勉,而遠者歸之。
吳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諾,今返而御。吳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來,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來方與之食。
魏文侯與虞人期獵,明日,會天疾風,左右止,文侯不聽,曰:不可。以風疾之故而失信。吾不為也。遂自驅車往,犯風而罷虞人。
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隨之而泣,其母曰:女還,顧反為女殺彘。適市來,曾子欲捕彘殺之,妻止之曰:特與嬰兒戲耳。曾子曰:嬰兒非與戲也。嬰兒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學者也,聽父母之教,令子欺之,是教子欺也。父欺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
楚厲王有警,為鼓以與百姓為戍,飲酒醉,過而擊之也,民大驚。使人止曰:吾醉而與左右戲,過擊之也,民皆罷。居數月,有警,擊鼓而民不赴,乃更令明號而民信之。
李悝警其兩和曰#10:謹警敵人,旦暮且至擊汝。如是者再三而敵不至,兩和懈怠,不信李悝。居數月,秦人來襲之,至,幾奪其軍,此不信患也。一曰。李悝與秦人戰,謂左和曰:速上,右和已上矣。又馳而至右和曰:左和已上矣。左右和曰:上矣。於是皆爭上。其明年與秦人戰,秦人襲之,至,幾奪其軍。此不信之患。
右傳
有相與訟者,子產離之而毋得使通辭,到其言以告而知也。惠嗣公使人偽關市,關市呵難之,因事關市以金,關市乃舍之。嗣公謂關市曰:其時有客過而予汝金,因譴之。關市大恐,以嗣公為明察。
韓非子卷之十一竟
#1此處脫『燕王』二字,據張榜本補。
#2『見』字為『兒』字之誤,當改。
#3『逢』字為『逢』字之誤,當改。
#4此處脫『一人曰吾與堯同年』八字,據陳奇猷本補。
#5『同』誤為『夙』,據陳奇猷本改。
#6『耘』誤為『耕』,據陳奇猷說改。
#7『恃』顯係『持』之誤,當改。
#8『曰』顯係『日』之誤,當改。
#9此處脫『邑』字,據迂評本補。
#10『和曰』誤為『日和』,據陳奇猷說改。
韓非子卷之六-卷之十一
来源:浏览:1次日期:2026-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