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川击壤集
伊川擊壤集
經名:伊川擊壞集。宋邵雍撰。二十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玄部。參校版本:《四庫全書》文淵閣本(簡稱文淵閣本)。
伊川擊壤集序
《擊壤集》,伊川翁自樂之詩也。非唯自樂,又能樂時,與萬物之自得也。伊川翁曰:子夏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聲成其文而謂之音。是知懷其時則謂之志,感其物則謂之情,發其志則謂之言,揚其情則謂之聲,言成章則謂之詩,聲成文則謂之音。然後聞其詩,聽其音,則人之志情可知之矣。且情有七,其要在二。二謂身也,時也。謂身,則一身之休感也;謂時,則一時之否泰也。一身之休感,則不過貧富貴賤而已。一時之否泰,則在夫興廢治亂者焉。是以仲尼刪《詩》十去其九,諸侯千有餘國,《風》取十五;西周十有二王,《雅》取其六。蓋垂訓之道善惡明,著者存焉耳。近世詩人窮感則職于怨憝,榮達則專于淫泆,身之休感發于喜怒,時之否泰出于愛惡,殊不以天下大義而為言者,故其詩大率溺于情好也。噫。情之溺人也,甚于水。古者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覆載在水也,不在人也。載則為利,覆則為害,是利害在人也,不在水也。不知覆載能使人有利害邪,利害能使人有覆載邪。二者之間必有處焉。就如人能蹈水,非水能蹈人也。然而有稱善蹈者,未始不為水之所害也。若外利而蹈水,則水之情亦由人之情也;若內利而蹈水,則敗壞之患立至于前,又何必分乎人焉水焉,其傷性害命一也。性者,道之形體也。性傷,則道亦從之矣。心者,性之邪郭也。心傷,則性亦從之矣。身者,心之區宇也。身傷,則心亦從之矣。物者,身之舟車也。物傷,則亦從之矣。是知以道觀性,以性觀心,以心觀身,以身觀物,治則治矣,然猶未離乎害者也。不若以道觀道,以性觀性,以心觀心,以身觀身,以物觀物,則雖欲相傷其可得乎。若然,則以家觀家,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亦從而可知之矣。予自壯歲業于儒術,謂人世之樂何嘗有萬之一二,而謂名教之樂固有萬萬焉。況觀物之樂復有萬萬者焉,雖死生榮辱轉戰于前,曾未入于胸中,則何異四時風花雪月一過乎眼也。誠為能以物觀物而兩不相傷者焉,蓋其間情累都忘去爾,所未忘者獨有詩在焉。然而,雖曰未忘,其實亦若忘之矣。何者謂其所作異乎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聲律不□,愛惡不立,固必不希名譽,如鑑之應形,如鐘之應聲。其或經道之餘,因閑觀時,因靜照物,因時起志,因物寓言,因志發詠,因言成詩,因詠成聲,因詩成音。是故哀而未嘗傷,樂而未嘗淫。雖曰吟詠情性,曾何累于性情哉。鐘鼓,樂也;玉帛,禮也。與其嗜鐘鼓玉帛,則斯言也不能無陋矣。必欲廢鐘鼓玉帛,則其如禮樂何。人謂風雅之道行于古而不行于今,殆非通論。牽于一身而為言者也,吁獨不念天下為善者少,害善者多,造危者眾,而持危者寡。志士在畎畝,則以畎畝言,故其詩名之曰《伊川擊壤集》。時有宋治平丙午中秋日也。
伊川擊壤集卷之一
伊川邵雍堯夫
觀棋大吟
人有精遊藝,予嘗觀弈棋。算餘知造化,著外見幾微。好勝心無已,爭先意不低。當人盡賓主,對面如蠻夷。財利激于衷,喜怒見于頄。生殺在于手,與奪指于頤。戾不殊冰炭,和不侔塤箎。義不及朋友,情不通夫妻。珠玉出懷袖,龍蛇走肝脾。金湯起罇俎,劍戟交幈幃。白晝役鬼神,平地蟠蛟螭。空江響雷雹,陸海誅鯨鯢。寒暑同舒慘,昏明共蔽虧。山河璨輿地,星斗會璇璣。因睹輪贏勢,翻驚寵辱蹊。高卑易裁制,返覆難拘羈。心跡既一判,利害不兩提。卷舒當要會,取捨在須斯。智者傷于詐,信者失于椎。真偽之相雜,名實之都隳。得者失之本,福為禍之梯。乾坤支作訟,離坎變成睽。弧矢相凌犯,言辭共詆欺。何嘗無勝負,未始絕興衰。前日之所是,今日之或非。今日之所強,明日之或贏。以古觀後世,終天露端倪。以今觀往昔,何止乎庖犧。堯舜行揖讓,四凶猶趄趑。湯武授干戈,二老誠有譏。雖皐陶陳謨,而伊周獻規。曾未兔矣夫,療骨而傷肌。仁為名所敗,義為利所擠。治亂不自已,因革徒從宜。與賢不與子,賢愚生瑕毗。與子不與賢,子孫生瘡痍。或苗民逆命,或有扈阻威,或羿促起釁,或管蔡造疑,或商人征葛,或周人乘黎,或嗚條振旅,或牧野搴旗。灼見夏臺日,曾照升自陑。安知美里月,不照逾孟師。厲王奔于氦,幽王死于驪。平王遷于洛,赧王敗于伊。或盟于召陵,或會于黃池。或戰于長岸,或弒于乾谿。或入于鄢郢,或棲于會稽。或屠其大梁,或入于臨淄。五霸共吞噬,七雄相鞭笞。暴秦滅六國,楚漢決雄雌。天盡于有日,地極于無涯。遐邇都包括,縱橫悉指揮。井田方弈弈,兵甲正纍纍。易之以阡陌,畫之以郊畿。銷之以鋒鏑,焚之以書詩。罷侯以置守,強榦而弱枝。重兵棲上郡,長城壅邊陲。自謂磐石固,萬世無已而。迴天于指掌,割地于階墀,視人若螻蟻,用財如沙泥。阿房宮未畢,祖龍車至戲。驪山卒未放,陳涉兵自蘄。灞上心非淺,鴻門氣正滋。咸陽起煙焰,南鄭奮熊熊。人鬼同交錯,風雲共慘淒。項強劉未勝,得鹿莫知誰。約法三章在,收兵五國隨。廟堂成筭重,帷幄坐籌奇。廣武貌琳怒,鴻溝虎豹饑。榮陽留紀信,垓下別虞姬。三傑才方展,千年運正熙。山川舊形勝,日月新光輝。正朔承三統,車書混四維。方隅無割據,窮僻有羈縻。后族爭行曰,軍分南北司。當時無佐命,何以救顛臍。百載方全日,長兵震天垂。豈知巫蠱事,禍起劉屈釐。冢宰司衡曰,重明正涉瀰。見危能致命,無忝寄孤遺。劇賊欺孤日,行同狐與狸。宮中波寡婦,殿上逐嬰兒。龍戰知何所,冰堅正在玆。潰隄雖患水,禦水敢忘隄。東漢重晞日,昆陽屋瓦飛。幽憂新室鬼,狼籍漸臺屍。鄗邑追隆準,新安掃赤眉。再逢火德王,復睹漢官儀。竇鄧緣中饋,閻梁挾牝鷄。經何功殆盡,至董業都糜。河洛少煙火,京都多蒿藜。長天有烏度,白骨無人悲。城有隍須復,羊無血可到。大廈之將顛,非一木可支。孟德提先手,仲謀藉世資。玄德志不遂,竟終于涕洟。西晉尚清談,大計懸品題。婦人執國命,骨肉生厲疵。二主蒙霜露,五胡犯鼎彝。世無管夷吾,令人重獻歡。廣陌羌塵合,中州胡馬嘶。龍光射牛斗,日影化虹蛻。闢草來洛汭,墾田趨江湄。二百有四年,方駕而並馳。東晉分南尾,時或產靈芝。凡經五改命,至陳卒昌隋。國破西風暮,城荒春草萋。長江空滿目,行客浪一作淚沾衣。後魏開北首,孝文幾緝綏。河陰旋有變,國分為東西。爾朱奮高氏,宇文滅北齊。及隋始併陳,四海為藩籬。泛汴公私匱,征遼士卒疲。有身皆厭苦,無口不嗟咨。處處稱年號,人人思亂離。中原未有主,誰識非鹿麋。千一難知日,天人相與期。龍騰則雲靄,虎步則風淒。母后專朝日,相仍素宮闈。可嗟桓彥範,不殺武三思。繡嶺喧歌舞,漁陽動鼓鼙。太平其可傲,徒罪一楊妃。劍閣離天日,潼關漏虎貌。兩京皆覆沒,九廟咸傾欹。樂極則悲至,恩交則害携。事無可奈何,舉目誰與比。自此藩方盛,都無臣子祗。恃功而不朝,討賊以為詞。各擁部兵盛,誰憐王室卑。邀朝廷姑息,觀社稷安危。攻取非君命,誅求本自肥。乘輿時播越,扈從或參差。尾大知難運,鞭長豈易麾。長姦憂必至,養虎害終貽。國步何顛沛,君心空忸怩。時來花爛漫,勢去葉離披。十姓分中夏,五家遞通逵。徒明星有爛,但東方未晞。纔返長蘆鎮,旋驅胡柳陂。絳霄兵自取,玄武火何癡。中渡降堪罪,樂城死可嗤。太原朝見入,劉子夕聞啼。事體重重別,人情旋旋移。棄灰猶隱火,朽骨尚稱龜。譎詐多陰中,艱憂常自罹。撓防膚革易,患救腹心遲。語禍不旋踵,言傷浪噬臍。欲升還隕落,將墜卻扶持。眩眩人皆惡,康寧世共睎。須能蠲重疾,始可謂良醫。久廢田曉確,難行路險巇。不逢真主出,何以見施為。家國澶迴極,君臣際會稀。上天生假手,我宋遂開基。睿筭隨方設,羣豪引領歸。迄今百餘載,兵革民不知。成敗須歸命,興亡自繫時。天機不常設,國手無常施。往事都陳跡,前書略可依。比觀之博弈,不差乎毫釐。消長天旋運,陰陽道範圍。吉凶人變化,動靜事樞機。疾走者先顛,穉茂者後萎。與其交受害,不若兩忘之。求魚必以筌,獲兔必以罤。得之不能忘,羊質而虎皮。道大聞老子,才難語仲尼。造形能自悟,當局豈憂迷。黑白焉能凂,死生奚足猗。應機如破的,迎刃不容絲。勿訝傍人笑,休防冷眼窺。既能通妙用,何必患多岐。同道道亦得,先天天弗違。窮理以盡性,放言而遣辭。視外方知簡,聽餘始識希。大羹無以和,玄酒莫能漓。上兵不可伐,巧曆不可推。善言不可道,逸駕不可追。兄弟專乎愛,父子主于慈。天下亦可授,此著不可私。
過溫寄鞏縣宰吳祕丞皇祐元年
風軟玉溪騰醉騎,花繫石窟漾歌舟。相望咫尺僊凡隔,不得同陪三月遊。
新居成呈劉君玉殿院
履道坊南竹徑脩,綠楊陰裹水分流。眾賢買得澄心景,獨我居為養志秋。若比陳門誠已僭,敬陪顏巷亦堪憂。無端風雨雖狂暴,不信能凌同沈隱侯。
寄謝三城太守韓子華舍人
洛陽自為都,二千有餘年。舉步圖籍中,開目今古間。西北岌宮殿,東南傾山川。照人伊洛清,迎門嵩少寒。水竹最佳處,履道之南偏。下有幽人室,一徑通柴關。蓬蒿隱其居,藜藿品其飧。上親下妻子,厚薄隨其緣。人雖不堪憂,己亦不改安。閱史悟興亡,探經得根源。有客謂予曰,子獨不通權。清朝能用才,聖主正求賢。道德與仁義,不徒為空言。功業貴及時,何不求美官。上食天子祿,下拯蒼生殘。通衢張大第,負郭廣良田。朱門爛金紫,青樓繁管絃。外厩列肥駿,後庭羅纖妍。入則坐虛堂,出則乘華軒。冠劍何燁燁,氣體自舒閑。高談天下事,廣坐生晴煙。人莫敢仰視,屏息候其顏。此所謂男子,志可得而觀。又何必自苦,形容若枯鱣。道古人行事,拾前世遺編。而臨水一溝,而愛竹數竿。此所謂匹夫,節何足而攀。予敢對客曰,事有難其詮。身非好敝縊,口非惡珍羶。豈不知繫匏,而固辭執鞭。蓋懼觀朵頤,敢忘賁丘園。深極有層波,峻極有層巔。履之若平地,此非人所艱。貧賤人所苦,富貴人所遷。處之若無事,此誠人所難。進行己之道,退養己之全。既未知易地,胡為乎不堅。敢謂客之說,曾無所取焉。猗嗟乎玉兮,產之于荊山。和氏雖云知,楚國未為然。污隆道屈伸,進退時後先。苟不循此理,玉毀誰之愆。道之未行兮,其命也在天。近日遊三城,薄言尚盤桓。當世之名卿,加等為之延。或清夜論道,或後池漾船。數夕文酒會,有無涯之歡。十月初寒外,萬葉清霜前。歸來到環堵,竹窗晴醉眠。仰謝君子知,代書成此篇。
依韻和張元伯職方歲除嘉祐元年
及正四十六,老去耻無才。殘臘方迴祥,新春又起灰。非唯忘利祿,況復外形骸。白髮已過半,光陰任自催。
謝鄭守王密學惠酒
堂堂大府來新酒,密密小園開好花。
何日飲之紅樹下,還驚不稱野人家。
小園逢春
小隱園中百本花,各隨紅紫發新芽。
東君見借陽和力,不減公侯富貴家。
和張二少卿文白菊
清淡曉凝霜,宜乎殿顥商。自知能潔白,誰念獨芬芳。豈為瓊無艷、還驚雪有香。素英浮玉液,一色混瑤觴。
生男吟嘉祐二年
我今行年四十五,生男方始為人父。
鞠育教誨誠在我,壽夭賢愚繫於汝。
我若壽命七十歲,眼前見汝二十五。
我欲願汝成大賢,未知天意肯從否。
閑吟四首
平生如仕宦,隨分在風波。所損無紀極,所得能幾何。既乖經世慮,尚可全天和。罇中有酒時,且飲復且歌。
予年四十五,已甫知命路。豈意天不絕,生男始為父。且兔散琴書,敢望大門戶。萬事盡如此,何用過憂懼。
居洛八九載,役心唯二三。相逢各白首,共坐多清談。人事已默定,世情曾久諳。酒行勿相逼,徐得奉醺酣。
欲有一瓢樂,曾無二頃田。丹誠未貫日,白髮已華顛。雲意寒尤淡,松心老益堅。年來疏懶甚,時憶舊林泉。
和張少卿文再到河陽
當年曾任青春客,今日重來白雪翁。
今日當年已一世,幾多興替在其中。
高竹八首
高竹百餘挺,固知為予生。忽忽有所得,時時閑遶行。自信或未至,自知或未明。竊比于古人,不能無愧情。
高竹臨清溝,軒小亦且幽。光陰雖屬夏,風露已驚秋。月色林間出,泉聲砌下流。誰知此夜情,邈矣不能收。
高竹已可愛,況在垂楊下。幽人無軒冕,得此自可詫。枉尺既不能,括囊又何謝。賈生若知此,慟哭亦自罷。
高竹碧相倚,自能發餘清。時時微風來,萬葉同一聲。道污得夷理,物虛含遠情。偕前閑步人,意思何清平。
高竹如碧幢,翠柳若低蓋。幽人有軒榻,日夜與之對。宇靜覺神開,景閑喜真會。與其喪吾真,孰若從吾愛。
高竹雜高梧,還驚秋節初。晚涼尤可喜,舊帙亦宜舒。池閣輕風裹,園林晚景餘。人生有此樂,何必較錙銖。
高竹數十尺,仍在高花上。柴門晝不開,青碧日相向。非止身休逸,是亦心夷曠。能知閑之樂,自可敵卿相。
高竹逾冬青,四月方易葉。抽萌如止戈,解籜若脫甲。脩靜信可愛,遶行不知匝。嗟哉凡草木,徒自費鋤鍤。
伊川擊壞集卷之一竟
伊川擊壤集卷之二
伊川邵雍堯夫
秋日飲鄭州宋園示管城簿周正叔
二都相去四百里,中有名園屬宋家。古木參天羅劍戟,長藤垂地走龍蛇。
我來遊日逢秋杪,君為開筵對晚花。飲散竹軒微雨後,凌晨歸路起棲鴉。
重陽日再到共城百源故居
故國逢佳節,登臨但可悲。山川一夢外,風月十年期。
白髮飄新鬢,黃花遶舊籬。鄉人應笑我,畫錦是男兒。
過陝嘉祐三年
吾祖道何光,二南分一方。開周為太保,封陝輔成王。
歲月裝遼邈,山川造渺茫。世孫雖不肖,猶解憶甘棠。
題黃河
誰言為利多于害,我謂長渾未始清。西至崑崙束至海,其間多少不平聲。
過潼關
禁密因離亂,機閑為太平。山河雖設險,道德豈容爭。
不究千一義,空傳百二名。遐方久無外,何復用鷄鳴。
題華山
域中有五嶽,國家謹時祀。華嶽居其一,作鎮雄西裔。
唐號金天王,今封順聖帝。吁咈哉若神,僭竊同天地。
宿華清宮
天寶初六載,作宮于溫泉。明皇與妃子,自此歲幸焉。
紫閣清風裹,崇巒皓月前。奈何雙石甕,香溜尚涓涓。
登朝元閣
繡嶺岌層巒,岧嶢十九盤。微微經雨後,杳杳出雲端。
往事金輿遠,遺蹤玉像殘。至今臨渭水,依舊見長安。
長安道中作
長安道上何沾巾,古時道行今時人。不知寒暑與朝暮,車輪馬跡常轔轔。
自是此土亦辛苦,雨作泥兮風為塵。泥塵返復不知數,大雨大風無出門。
題留侯廟
滅項興劉如覆手,絕秦昌漢若更棋。卷舒天下坐籌日,鍛鍊心源辟穀時。
黃石公傳皆是用,赤松子伴更何為。如君才業求其比,今古相望不記誰。
題淮陰侯廟十首
一身作亂宜從戮,三族全夷似少恩。漢道是時初雜霸,蕭何王佐殆非尊。
據立大功非不智,復貪王爵似專愚。造成四百年炎漢,纔得安寧反受誅。
生身既得逢真主,立事何須作假王。誰謂禍階從此始,不宜迴首怨高皇。
一時韓信為良犬,千古蕭何作霸臣。彼此並干名教罪,罪猶不逮謂斯人。
韓信事劉元不叛,蕭何惑漢竟生疑。當初若聽蒯通語,高祖功名未可知。
雖則有才兼有智,存亡進退處非真。五湖依舊煙波在,范蠡無人繼後塵。
若非韓信難除項,不得蕭何莫制韓。天下須知無一手,苟非高祖用蕭難。
漢家基定議功勳,異性封王有五人。不似淮陰最雄傑,敢教根固又生秦。
韓信恃功前慮寡,漢皇負德尚權安。幽囚必欲擒來斬,固要加諸甚不難。
若履暴榮須暴辱,既經多喜必多憂。功成能讓封王印,世世長為列土侯。
鳳州郡樓上書所見
楊柳垂青帶,風動如飛蓋。危樓思不窮,盡日閑相對。
烏去林自空,雲移山不礙。情隨雙燕還,意與孤鴻會。
晚角時斷續,層崖遞明晦。殘陽掛疏紅,遠水生微瀨。
塞目煙岑密,都城若天外。如何久客心,東望憑欄殺。
自鳳州還至秦川驛寄守倅薛姚二君
歡聚九十日,迴首都如夢。明月與清江,東軒又難共。
謝西臺張元伯雪中送詩
洛城雪片大如手,爐中無火罇無酒。凌晨有人來打門,言送西臺詩一首。
送猗氏張主簿
人間仕宦幾千里,堂上親闈別兩重。須念鵬飛從此始,方今路險善求容。
新正吟嘉祐五年
蘧瑗知非日,宣尼讀易年。人情止于是,天意豈徒然。
立事情尤倦,思山興益堅。誰能同此志,相伴老伊川。
春遊五首
五嶺梅花迎臘開,三川正月賞寒梅。相去萬里先一月,始知春色從南來。
何人妙曲傳羌笛,盡日清香落酒盃。料得天涯未歸客,也應臨此重徘徊。
洛城春色浩無涯,春色城東又復嘉。風力緩搖千樹柳,水光輕蕩半川花。
煙晴翡翠飛平岸,日暖鴛鴦下淺沙。不見君王西幸久,遊人但感鬢空華。
二月方當爛漫時,翠華未幸春無依。綠楊陰裹尋芳遍,紅杏香中帶醉歸。
數片落花蝴蝶趁,一竿斜日流鶯啼。清罇有酒慈親樂,猶得堦前戲綵衣。
人間佳節唯寒食,天下名園重洛陽。金谷暖橫宮殿碧,銅駝晴合綺羅光。
橋邊楊柳細垂地,花外鞦韆半出牆。白馬蹄輕草如剪,爛遊於此十年強。
三月牡丹方盛開,鼓聲多處是亭臺。車中遊女自笑語,樓下看人閑往來。
積翠波光搖帳幄,上陽花氣撲罇罍。西都風氣所宜者,草木空妖誰復哀。
竹庭睡起
竹庭睡起隱几,悠悠夏日光景長。鶯方引雛教嫩舌,杏正垂實裝輕黃。
雨滴幽夢時斷續,風翻遠思還飛揚。小渠弄水緑陰密,迴首又且數日強。
秋遊六首
七月芙蕖正爛開,東南園近日徘徊。有時風向池心過,無限香從水面來。
罨畫溪深方誤入,洞庭湖晚未成迴。坐來一霎蕭蕭雨,又送新涼到酒盃。
先秋顥氣已潛生,洛邑方知節候平。庭院乍涼人共喜,園林經雨氣尤清。
迴舟伊水風微溜,緩轡天津月正明。自有臯夔分聖念,好將詩酒樂升平。
八月光陰未甚淒,松亭竹樹尤為宜。況當晝夜初停處,正是炎涼得所時。
明月入懷如有意,好風迎面似相知。閑人歌詠自怡悅,不管朝廷不採詩。
家住城南水竹涯,乘秋行樂未嘗虧。輕寒氣候我自愛,半醉光陰人莫知。
信馬天街微雨後,凭欄僧閣晚晴時。十年美景追尋遍,好向風前請白髭。
九月風光雖已暮,中州景物未全衰。眼觀秋色千萬里,手把黃花三兩枝。
美酒易消閑歲月,青銅休照老容儀。若言必使他人信,瀝盡丹誠誰肯知。
霜天寥落思無窮,不奈樓高逼望中。四面遠山徒滿目,九秋宮殿自危空。
雲橫遠嶠千尋直,霞亂斜陽數縷紅。無限傷情言不到,共誰開口向西風。
秋日即事
烏聲亂晝林,為誰苦驅逼。蟲聲亂夜庭,為誰苦勞役。
嗟哉彼何短,一槩無休息。借問此何長,兩能忘語默。
商山道中作
十舍到商顏,雖遙不甚艱。東西遡洛水,表裹看秦山。
自在煙霞外,心存人子間。庭闈況非遠,自可指期還。
和商洛章子厚長官早梅
只應王母專輕巧,剪碎天邊亂白雲。無限清香與清艷,罇前妖享盡輸君。
梅覆春溪水遶山,梅花爛漫水潺湲。南秦地暖開仍早,比至春初已數番。
羣芳萬品遞相催,若說高標獨有梅。會得束君無別意,為憐清線使先開。
霜扶清格高高起,風駕寒香遠遠留。太守多情客多感,金罇倒盡是良籌。
商山旅中作
殘火昏燈夜正沉,默思前事擁寒衾。霜天皎月雖千里,不抵傷時一寸心。
和商守宋郎中早梅
山南地似嶺南溫,臘月梅開已浹辰。耿與百花爭俗態,獨殊羣艷占先春。
角中飄去淒於骨,笛裹吹來妙入神。秀額粧殘黏素粉,畫梁歌暖起輕塵。
宰君惜艷獻州牧,太守分香及野人。手把數枚重疊嗅,忍教芳酒不濡脣。
和人放懷
為人雖未有前知,富貴功名豈力為。滌蕩襟懷須是酒,優遊情思莫如詩。
況當水竹雲山地,忍負風花雪月期。男子雄圖存用捨,不開眉笑待何時。
和商守登樓看雪
西樓賞雪眼偏明,次第身疑在水晶。千片萬片巧粧地,半舞半飛斜犯楹。
形如玉屑依還碎,體似楊花又更輕。誰謂天涯有羈客,一般對酒兩般情。
和商守西樓雪霽
大雪初晴日半曛,高樓何惜上仍頻。數峰崷幸劍鋩立,一水縈紆冰縷新。
崑嶺移歸都是玉,天河落後盡成銀。幽人自恨無佳句,景物從來不負人。
和商守雪殘登樓
殘雪已消冰已開,風光漸覺擁樓臺。旅人未遂日邊去,春色又從天上來。
況是罇中常有酒,豈堪嶺上卻無梅。若非太守金蘭契,誰肯傾心重不才。
和商守雪霽對月
雪滿羣山霜滿庭,光寒月碾一輪輕。羈懷殊少局時樂,皓彩空多此夜明。
竹近簾櫳饒碎影,風涵臺榭有餘清。恨無好句酬佳景,徒自淒涼夢不成。
和商守雪霽登樓
百尺危樓小雪晴,晚來閑望逼人清。山橫暮靄高還下,水隔疏林淡復明。
天際落霞千萬縷。風餘殘角兩三聲。此時此景真堪畫,只恐丹青筆未精。
旅中歲除
此到明年無數刻,且令芳酒更斟迴。星杓建丑晦將盡,歲箭射人春又來。
不用物情閑作梗,大都心緒已成灰。浮名更在浮雲外,瞬息光陰況便催。
和商守新歲嘉祐六年
衰軀在旅逢新歲,因感平生鬢易凋。飲罷襟懷還寂寞,歡餘情緒卻無聊。
望仙風月晴偏好,抹緑簾櫳夜正遙。對此塊然唯土木,降玆未始不魂銷。
追和王常侍登郡樓望山
四賢當日此盤桓,千百年人尚厚顏。天下有名難避世,胸中無物漫居山。
事觀今古興亡後,道在君臣進退間。若蘊奇才必奇用,不然須負一生閑。
題四皓廟四首
強秦失御血橫流,天下求君君不有。正是英雄較一作角逐時,未知鹿入何人手。
灞上真人既已翔,四人相顧都無語。徐云天命自有歸,不若追蹤巢與許。
漢皇傲物終難屈,太子卑辭方肯出。雖老猶能成大功,至今高義如星日。
田橫入海猶能得,商至長安百里強。能使四人成美節,始知高祖是真王。
謝商守宋郎中寄到天柱山戶帖仍
依元韻
商於飛到一符新,遂已平生分外親。尤喜紫芝先入手,西南天柱與天鄰。
初心本欲踐臣鄰,帝里司迴斗柄春。今日得居天柱下,不憂先有夜行人。
不將生殺奏嚴宸,卻抱煙嵐學隱淪。多謝史君虛右席,重延天柱一山人。
一簇煙嵐鏁亂雲,孤高天柱好棲真。從今便作西歸計,兔向人間更問津。
無成麋鹿久同羣,占籍恩深荷史君。萬古千今名與姓,得隨天柱數峰存。
寄商守宋郎中
初返洛城無限事,閑人體分似相違。如今一向覺優逸,卻類商顏嘯傲時。
小圃睡起
門外似深山,天真信可還。軒裳奔走外,日月往來間。
有水園亭活,無風草木閑。春禽破幽夢,枝上語綿蠻。
遊山三首
城邑又作閩闔久居心自倦,闉闍纔出眼先明。龍門看盡伊川景,女几聽殘洛水聲。
太室觀餘紅日旭,天壇望罷白雲生。此身已許陪真侶,不為錙銖起重輕。
春盡登臨正得宜,人情天氣兩融怡。泛舟伊水風迴夜,垂釣溪門月上時。
逸興劇憑詩放肆,病軀唯仰酒扶持。浮生日月無多子,忍向其間更斂眉。
樂則行之憂則違,大都知命是男兒。至微功業人難必,儘好雲山我自怡。
休憚煙嵐雖遠處,且乘筋力未衰時。平生足外更何樂,富貴榮華過則悲。
二色桃
施朱施粉色俱好,傾國傾城艷不同。疑是蘂珠雙姊妹,一時俱肯嫁春風。
登山臨水吟
山有喬峰水有濤,未能容屐豈容舠。非無仁智斯為樂,少有登臨不憚勞。
言味止知甘鱠炙,語真誰是識瓊瑤。自慙不盡人才處,長恨今人論太高。
謝富丞相招出仕二首
相招多謝不相遺,將謂胸中有所施。若進豈能禁吏責,既閑安用更名為。
將命者云如不欲仕齊可來致一閑名目
願同巢許稱臣日,甘老唐虞比屋時。滿眼清賢在朝列,病夫無以繫安危。
欲遂終焉老閑計,未知天意果如何。幾重軒冕酬身貴,得似雲山到眼多。
好景未嘗無興詠,壯心都已入消磨。鷓鴻自有江湖樂,安用區區設網羅。
答人語名教
開闢而來世教敷,其間雄者號真儒。修身有道名先覺,何代無人達奧區。
煥若丹青經史義,明如日月聖人途。鯫生涵泳雖云久,天下英才敢厚誣。
送王伯初學士赴北京機宜
丈夫志氣蓋棺定,自有雄圖繫重輕。去路不能無感舊,到官爭忍便忘情。
閑時語話貴精密,先事經營在太平。
誰謂禦戎無上策,伐人謀處不須兵。
伊川擊壤集卷之二竟
伊川邵雍堯夫
賀人致政
人情大率喜為官,達士何嘗有所牽。解印本非嫌祿薄,掛冠殊不為高年。
因通物性興衰理,遂悟天心用捨權。宜放襟懷在清景,吾鄉況有好林泉。
初秋
夏去暑猶在,雨餘涼始來。諧前已流水,天外尚驚雷。
曲几靜中隱,衡門閑處開。壯心都已矣,何事更裝懷。
偶書
堪笑又堪嗟,人生果若何。宜將萬端事,都入一聲歌。
世態逾翻掌,年光劇逝波。靜中真氣味,所得不勝多。
傷足
災由無妄得,為患固非深。乖已攝生理,貽親憂慮心。
乍然艱步履,偶爾阻登臨。逾月方能出,難忘樂正箴。
閑行
園圃正蕭然,行吟遶澤邊。風驚初社後,葉墜未霜前。
衰草襯斜日,暮雲扶遠天。何當見真象,止可入無言。
晨起
山高水復深,無計奈如今。地盡一時事,天開萬古心。
輕煙籠曉閣,微雨散青林。此景雖平淡,人間何處尋。
月夜
雨霽風自好,秋探天未寒。移牀就堦下,看月出林端。
有酒欲共飲,無賓可同歡。他時遇良友,此景復求難。
盆池
三五小圓荷,盆容水不多。雖非大藪澤,亦有小風波。
粗起江湖趣,殊無鴛鷺過。幽人興難遏,時遶醉吟哦。
遊山二首
洛川多好山,伊川多美竹。遊既各有時,雖頻無倦目。
貪清非傷廉,瀆幽不為辱。麋鹿不害人,心無害麋鹿。
二室多好峰,三川多好雲。看之不知倦,和氣潛生神。
一慮若動蕩,萬事從紛紜。人言無事貴,身為無事人。
龍門道中作
物理人情自可明,何嘗慼慼向平生。卷舒在我有成筭,用捨隨時無定名。
滿目雲山俱是樂,一毫榮辱不須驚。侯門見說深如海,三十年來掉臂行。
名利吟
名利到頭非樂事,風波終久少安流。稍鄰美譽無多取,纔近清歡與賸求。
美譽既多須有患,清歡雖賸且無憂。滔滔天下曾知否,覆轍相尋卒未休。
三十年吟
三十年間更一世,其間堪笑復堪愁。天生天殺何嘗盡,人是人非殊未休。
善偶鴛鴦頭早白,能啼杜宇血先流。須知卻被才為害,及至無才又卻憂。
答人放言
經時不見意何如,重出新詩笑語初。物理悟來添性淡,天心到後覺情疏。
已全孟樂君無限,未識蘧非我有餘。大率空名如所論,此身甘老在樵漁。
遊洛川初出厚載門
初出都門外,西南指洛陬。山川開遠意,天地掛雙眸。
村落桑榆晚,田家禾黍秋。民間有此樂,何必待封侯。
宿延秋莊
驅車入洛川,下馬弄飛泉。乍有雲山樂,殊無朝市喧。
非唯快心志,自可忘形言。借問塵中友,誰為得手先。
宿壽安西寺
好景信移情,直連毛骨清。為憐多勝槩,尤喜近都城。
竹色交山色,松聲亂水聲。豈辭終日愛,解榻傍虛楹。
過永濟橋二首
山背錦幈開,河臨永濟迴。土田平似掌,桑柘大如槐。
斜日射虹去,低雲將雨來。無涯負清景,長是愧非才。
一水一溪門,溪門雲復屯。珍禽囀喬木,幽鹿走荒榛。
雨腳拖平地,稻畦扶遠村。高城半頹缺,興廢事休論。
至福昌縣作
清景幾人愛,愛之當遠尋。及臨韓嶽近,始見洛川深。
縣在雲山腹,民居水竹心。無機類閑物,愈覺少知音。
燕堂即事
川上數峰青,林間一水明。閑雲無定體,幽烏不知名。
遊侣既非約,歸期莫計程。錙銖人世事,休強作威獰。
上寺看南山
疊疊是峰巒,西連梁雍寬。與其行裹看,不若坐中觀。
包括經唐漢,並吞歷晉韓。消沉事難問,唯爾尚巑岏。
縣尉癬宇蓮池
縣尉小齋前,水清池有蓮。豈唯觀菡蓞,兼可聽潺湲。
宛類江湖上,殊非塵土邊。古人用心處,料得不徒然。
女几祠
西南有高山,山在杳冥間。神仙不可見,滿目空雲煙。
千年女几祠,門臨洛水邊。但聞霓裳曲,世人猶或傳。
故連昌宮
洛水來西南,昌水來西北。二水合流處,宮牆有遺壁。
行人徒想像,往事皆陳跡。空餘女几山,正對三鄉驛。
川上懷舊
去秋遊洛源,今秋遊洛川。川水雖無情,人心剛悄然。
目亂千萬山,一山一重煙。山盡煙不盡,煙與天相連。
田夫忙治禾,水禽閑求魚。一者皆苦食,動靜何相殊。
事過見休慼,時來知卷舒。回顧此二物,易地還何如。
為今日之山,是昔日之原。為今日之原,是昔日之川。
山川尚如此,人事宜信然。幸兔紅塵中,隨風浪著鞭。
地迥川原闊,村孤煙水閑。雷輕龍過一作換浦,雲亂雨移山。
田者荷鋤去,漁人背網還。伊予獨霑濕,猶在道途間。
燕堂暑飲
燕堂通高明,簷依斷崖嶔。涼風來松梢,清泉飛竹陰。
佳果間紅緑,旨酒隨淺深。卻思闌闠間,鬱蒸不可任。
燕堂閑坐
天網疏難漏,世網密莫通。我心久不動,一脫二網中。
高竹漱清泉,長松迎清風。又云,瀟灑松間月,清泠竹外風。此時逢此景,正與此心同。
立秋日川上作
富貴固難愛,貧寒易得愁。休將少時態,移作老年羞。
既有非常樂,須防不次憂。誰能保終始,長作國公侯。
辯熊耳
昔禹別九州,導洛自熊耳。熊耳自有兩,未審孰為是。
東者近成周,西者隔丹水。書傳稱上洛,斯言得之矣。
登女几
予看山多矣,未嘗逢此奇。巨崖如格虎,險石若張旗。
雲意閑舒卷,巖形屢改移。丹青難狀處,四面盡如斯。
川上南望伊川
山留禹鑿門,川閣堯水痕。古人不復見,古跡尚或存。
歲月易凋謝,善惡難湮淪。無作近名事,強邀世俗尊。
牧童
隨行笠與蓑,未始散天和。暖戲荒城側,寒偎古塚阿。
數聲牛背笛,一曲隴頭歌。應是無心問,朝廷事若何。
夢中吟三鄉道中作
夢中說夢猶能憶,夢覺夢中還又隔。今日恩光空喜歡,當年意愛難尋覓。
水成流處豈無聲,花到謝時安有色。過此相逢陌路人,都如元未曾相識。
秋懷三十六首
秋月夜初長,星斗爭煌煌。庭除經小雨,枕簟生微涼。
照物無遁形,虛鑑自有光。照事無遁情,虛心自有常。
晴窗日初曛,幽庭雨乍洗。紅蘭靜自披,緑竹閑相倚。
榮利若浮雲,情懷淡如水。身非天外人,意從天外起。
明月生海心,涼風起天末。物象自呈露,襟懷驟披豁。
悟盡周孔權,解開仁義結。禮法本防姦,豈為吾曹設。
疏雨滴高梧,微風挼弱柳。此景歲歲同,世人自白首。
俗慮易縈仍,塵襟難抖擻。浮生己夢中,其間強為有。
清湍文鴛鴦,寒潭繡鸂鶆。長天淨如水,不廢秋江碧。
男子一寸心,壯士萬夫敵。菡蓞香風中,扁舟會相憶。
昨日思沃漿,今日思去扇。豈止人戈矛,炎涼自交戰。
利害生乎情,好尚存乎見。欲人為善人,必須自為善。
甘爪青如藍,紅桃鮮若血。不忍以手拈,而況用齒齧。
其色已可愛,其味又更絕。食此無珍言,哀哉口與舌。
國命在乎民,民命在乎食。聖人雖復生,斯言固不易。
虛惠豈足尚,教人以姑息。虛名豈足高,教人以緣飾。
周詩云娶妻,周易云歸妹。七夕世俗情,乞巧兒女態。
日暮雲雨過,人謂牛女會。蕾買雨自無蹤,牛女豈相配。
清風無人兼,自可入吾手。明月無人并,自可入吾牖。
中心既已平,外物何嘗誘。餘事豈足論,但恐罇無酒。
青蕉葉披敷,碧蘆枝偃亞。風雨蕭蕭天,更漏沉沉夜。
彼物固無嫌,此情又何訝。但念征路人,天涯尚留掛。
淡煙冪疏林,輕風裊寒雨。日暮人已歸,羣雞猶啄黍。
此心固不動,此事極難處。一言以蔽之,尚恐費言語。
八月炎涼均,氣味亦自好。臨虛喬木低,遠望行人小。
有跡事皆妄,無心物都了。何須更問辛,願君自食蓼。
黃黍秋正熟,黃雞秋正肥。此物劇易致,古人多重之。
可以迓賓友,可以奉親闈。有褐能卒歲,此外何足為。
稻徐天所生,麴孽人所製。釀之命為酒,飲之可成醉。
剛者使之柔,懦者使之毅。善移造物權,其功亦不細。
秋色日漸深,老心日益懶。倦即下堦行,閑來弄書卷。
廣陌多風塵,見說難閑眼。侯門已是深,帝閽又復遠。
塞鴻猶未來,梁燕已辭去。雲山千萬重,相逢在何處。
岌業都城門,繚遠長亭路。風土敗人衣,纔新又成故。
斷續蟬聲外,稀疏鷹下前。年光空去也,人事益蕭然。
洗竹留新笋,翻書得舊編。誰知養心者,肯與世爭權。
中秋光景好,中州煙水奇。天重初寒候,人便半醉時。
榻緣明月掃,襟待好風吹。一點胸中事,人間都不知。
良月滿高樓,高樓仍中秋。午夜冷露下,千里寒光流。
何人將此鑑,拂拭新磨休。昭一破萬古心,白盡萬古頭。
寒露綴衰草,淒風搖晚林。烏聲上復下,天氣晴還陰。
節改一時事,人懷千古心。誰云子期死,舉世無知音。
風柳散如梳,霜雲淡如掃。高樓破危空,低煙裊寒早。
此際興不盡,何以戰秋老。止可將酒瓶,同向西風倒。
池荷日取敗,籬菊日就榮。其于品彙間,自與節氣爭。
盛衰不同時,賢愚難並行。安得松桂心,四時長青青。
人老秋更老,山深水復深。高木已就脫,慧禽空好音。
筋骸非曩日,道德負初心。賴有餘編在,時時尚可尋。
九月氣乍肅,衰柳猶有蟬。霜外疏鐘斷,風餘清籟傳。
千山亂遠目,一鶚摩高天。自非出世人,而敢危行言。
飽霜梨多紅,久雨榴自罅。此果世稱珍,厥味是可詫。
地有百物備,天無一言掛。我患尚有言,不得同造化。
惟南有美橘,惟北有美栗。厥包或頗同,厥味信不一。
天地豈無情,草木皆有實。物本不負人,人自負于物。
蛺蝶遶寒菊,蟋蟀鳴空堦。門前有犬臥,盡日無客來。
清波靜中流,白雲閑處堆。何以發天和,時飲酒一盃。
紅葉戰西風,黃花笑寒日。天道有消長,人事無固必。
靜勝得遺味,夢去知餘失。利害不相沿,是非然後出。
九日登高會,尋幽講雅歡。俗風追故事,天氣薦輕寒。
白酒連醅飲,黃花帶露觀,消沉浮世事,何足重汍瀾。
山橫暮靄中,烏逝孤煙外。殘菊憂霜摧,幽蘭懼風敗。
患難人不喜,富貴人所愛。我心自不有,愛憎豈能賣。
水寒潭見心,木落山露骨。始信天無涯,萬里不隔物。
脫衣掛扶桑,引手探月窟。不負仁義心,區區五十一。
草緑露霑衣,草衰風切肌。物情非作異,人意強生疑。
岐動楊朱泣,絲添墨子悲。知之何太晚,徒自淚淋漓。
萬里晴天外,一片霜上月。長松挺青葱,羣卉入消歇。
有齒日益衰,有髮日益脫。獲罪固已多,此心難屑屑。
草枯山川貧,木落天地瘦。土口風大行,雲罅日微漏。
既往不復追,未來尚可救。餘事不忍言,言之必成咎。
飲酒不甚多,數盃醺心顏。未醺不可止,既醺勸亦難。
誰雲萬物廣,豈出天地關。誰云萬事廣,豈出人情間。
和陝令張師柔石柱村詩
君為陝縣令,我實康公孫。始祖有遺烈,託君訪其存。
夫君有詩來,題云石柱村。石柱之始立,於古無所根。
就勒分陝銘,惟唐人之言。既歷年所多,首尾無完文。
難以從考正,將焉求其源。我患讀書寡,知識無過人。
經書史傳外,不能破羣昏。從長卿公羊,宜自陝而分。
從君陳畢命,宜成周而云。二者兼取之,於義自或尊。
分政東西郊,可以陝洛論。此說如近之,庶幾緩紛紜。
甘棠之蔽芾,石柱之青新。當時之盛事,予不得而親。
二南之正化,二公之清芬。千載之美談,予可得而聞。
棄經而任傳,儒者固不遵。作詩以明之,馳此庸報君。
放言
既得希夷樂,曾無寵辱驚。泥空終是著,齊物到頭爭。
忽忽閑拈筆,時時自寫名。誰能苦真性,情外更生情。
伊川擊壞集卷之三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