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
劉子
經名:劉子。北齊劉書撰,明袁孝政注。十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玄部。參校本:《四庫全書》 文淵閣本(簡稱文淵本)。
目 錄
卷一
清神第一
防慾第二
去情第三
韜光第四
呂學第五
專學第六
卷二
辯樂第七
履信第八
思順第九
慎獨第十
卷三
貴農第十一
愛民第十二
從化第十三
法術第十四
賞罰第十五
審名第十六
卷四
鄙名第十七
知人第十八
薦賢第十九
因顯第二十
卷五
託附第二十一
心隱第二十二
通塞第二十三
遇不遇第二十四
命相第二十五
卷六
妄瑕第二十六
適才第二十七
文武第二十八
均任第二十九
慎言第三十
卷七
貴言第三十一
傷讒第三十二
慎陳第三十三
誠盈第三十四
明謙第三十五
大質第三十六
卷八
辯施第三十七
和性第三十八
殊好第三十九
兵術第四十
閱武第四十一
明權第四十二
卷九
貴速第四十三
觀量第四十四
隨時第四十五
風俗第四十六
利害第四十七
禍福第四十八
貪愛第四十九
類感第五十
卷十
正賞第五十一
激通第五十二
惜時第五十三
言苑第五十四
九流第五十五
劉子卷之一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清神第一
形者,生之器也。心者,形之本也。神者,心之寶也。故神靜而心和。
心靜無勞汝形。問靜不擾其性情者,去塵遠穢。故天清而白日昭,河清而聖人出,時清即太平,水清即魚躍,神清即無累,心清即影直。神者,深智之名。清者,不濁之稱。若能清潔其身,則垢不染穢焉。能靜其心神,身無損累。故孔子以伯夷叔齊可言清矣。
心和而形全,神躁則心蕩,心蕩則形傷,將全其形,先在理神。故恬和養神則自安於內,清虛棲心則不誘於外。神恬心清,則形無累矣。虛室生白,吉祥至矣。
人心內若生白而不濁,則吉祥至矣。瞻彼不闋者,虛室生白。人心若空虛,則純白獨生。司馬彪曰:闋,空也,止也。
人不照於昧金而照於瑩鏡者,以瑩能明也。不鑑於流波而鑑於靜水者,以靜能清也。鏡水以明清之性,故能形物之形。由此觀之,神照則垢滅,形靜則神清;垢滅則內慾永盡,神清則外累不入。今清歌奏而心樂。
韓娥善歌,欲之齊。唱歌行至雍門,大雨雪,糧盡,欲唱歌乞食,雍門人不識,以杖擊之。韓娥乃悲哭,雍門人聞其哭,盡皆悲泣,三日為之不食。有智者謂娥曰:子既善歌,可止哭而歌。韓娥即唱歌,其歌清暢可動梁塵,雍門人聞之,三日忘其食也。
悲聲發而心哀,神居體而遇感推移。以此而言,則情之變動自外至也。夫一哀一樂猶塞正性,況萬物之眾而能拔擢以生心神哉。故萬人彎弧以向一鵠,鵲能無中乎。
鵲是奸點之烏,故人皆之於射,比喻人心萬端,情亂心蕩,如彼鵲中箭也。
萬物眩曜,以惑一生,生能無傷乎。七竅者精神之戶牖也,志氣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誘於聲色,鼻口之於芳味,肌體之於安適,其情一也,則精神馳騖而不守。志氣摩於趣捨,則五藏滔蕩而不安。嗜慾連綿於外,心腑壅塞於內,蔓衍於荒淫之波,留連於是非之境而不敗德傷生者,蓋亦寡矣。是以聖人清目而不視,靜耳而不聽,閉口而不言,棄心而不慮,貴身而忘賤,故尊勢不能動。
昔堯讓位與許由,許由不受,洗耳於河也。
樂道而忘貧,故厚利不能傾。容身而處,適情而遊,一氣浩然,純白於衷。故形不養而性自全,心不勞而道自至也。
防慾第二
人之稟氣,必有情性。性之所感者,情也。情之所安者,慾也。
慾者,貴愛之原,奢淫之本也。故夏癸商辛以慾亡國,慶封智伯以慾亡家,皆由不防微慮遠,積小成大枚。太公《六韜》曰:兩葉不去,將尋斧一柯;熒熒不滅,炎炎奈何。此為小之不除,禍之大也。
情出於性而情違性,慾由於情而慾害情。情之傷性,性之妨情,猶煙波之與水火也。煙生於火而煙鬱火,冰出於水而冰遏水。故煙微而火盛,冰浮而水通;性貞則情銷,情熾則性滅。是以珠瑩則塵埃不能附,性明而情慾不能染也。故林之性靜,所以動者風搖之也;水之性清,所以濁者土渾之也;人之性貞,所以邪者慾眩之也。身之有慾,如樹之有竭,樹抱竭則還自鑿,身抱慾而返自害。故竭盛則木折,慾熾則身亡。將收情慾,先斂五關。五關者,情慾之路,嗜好之府也。目愛綵色,命曰伐性之斤;耳樂淫聲,命曰攻心之鼓;口貪滋味,命曰腐腸之藥;
肥肉美酒,腐腸之藥。
鼻悅芳馨,命曰燻喉之煙;身安輿駟,命曰召蹙之機。
疏受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叉履機危。於是掛冠東都門外,辭老歸家,群公送者千人。庾信曰:群公別二疏。二疏者,疏受兩兄弟也。故曰:兩疏見機,解組誰逼。《書》曰:居寵思危,罔弗惟畏。
此五者所以養生,亦以傷生。耳目之於聲色,鼻口之於芳味,肌體之於安適,其情一也。然亦以之死,亦以之生;或為賢智,或為庸愚,由于處之異也。譬由愚者之養魚烏也,見天之寒,則內魚於溫湯之中,而棲烏於火林之上。水木者所以養魚烏也,養之失理必至憔爛。色聲芳味所以悅人也,悅之過理還以害生。故明者剖情以遣累,約慾以守負,食足以充虛接氣,衣足以蓋形禦寒,靡麗之華不以滑性,一辰樂之感不以亂神,處於止足之泉,立於無害之岸。此全性之道也。夫蜂薑螫指則窮日煩擾,蚊虻嗜膚則通宵失寐。蜂蚊小害,指膚外疾。人入山則避蜂薑,入室則驅蚊虻。何者?以其害於體也。嗜慾攻心,正性顛倒。嗜慾大害,攻心內疾,方於指膚亦以多也。外疾之害,輕於秋毫,人知避之;內疾之害,重於太山,而莫之避,是棄輕患而負重害,不亦倒乎。人有牛馬放逸不歸,必知收之;情慾放逸而不知收之,不亦惑乎。將收情慾,必在脆微。情慾之萌,如木之將蘗,火之始熒,手可掣而斷,露可滴而滅,及其熾也,結條陵雲,煽嫖章華。
熛者火焰飛也,煽者火然也。楚有章華之臺,甚高大。楚王好勇,放火燒此臺,令士卒救之,有功者一准陳頭賞勞。於是士卒乃以泥塗其身,爭入火救之。故曰:煽漂章華之臺者也。
雖窮力運斤,竭池灌火而不能禁,其勢盛也。嗜慾之萌,耳目可關而心意可鑰;至於熾也,雖襞情卷慾而不能收,其性敗也。如能塞兌於未形,
兌者,眼也。老子日塞其兌,閉其門。不見色慾也。
禁慾於脆微,雖求悔憎,其可得乎。
去情第三
情者,是非之主,而利害之根。情者,利害之根,是非之主。非情,則物無所疑。有情,則應而成礙,故須去之也。
有是必有非,能利亦能害。是非利害存於衷,而彼此還相疑。故無情以接物,在遇而恆通;有情以接人,觸應而成礙。由此觀之,則情之所處,物之所疑也。是以媒揚譽人
媒揚,為媒之人,不知何代人也。
而受譽者不以為德,身膚強飯而蒙飽者不以為惠,嬰兒傷人而被傷者不以為怨,侏儒嘲人而獲嘲者不以為辱。何者。挾利以為己,有情於譽飽,雖蒙惠而非德,無情於傷辱也。雖獲毀而無憾,魚不畏網而畏鴻,
鵜,鷓鵝烏,亦名胡污,澤烏是也。
復偉者不怨鎖鄒
鏌鎁,劍名也。聞魚腸、屬鏤、子將、芙蓉、流彩、蓮花,明月、七星,皆劍名也。
而怨其人。網無心而烏有情,劍無情而人有心也。使信士分財,不如投策探鉤;
令人分財物者,財動足也。
使廉士守藏,不如閑局全封。何者。有心之於平,不若無心之不平也;有慾之於廉,不若無慾之不廉也。今人目若驪珠,
驪珠,黃帝時明目人也,百步之外視於秋毫。秋毫者,兔毫端末也。
心如權衡,
權衡者,秤是也。
評人好醜,雖言得其實,彼必嫌怨。及其自照明鏡,摹倒其容,醜狀既露,則內暫而不怨。向之評者與鏡無殊然而向怨,今之暫者以鏡無情而人有心也。三人居室,二人交爭,必取信於不爭者,以辯彼此之得失。夫不爭者未必平,而交爭者未必偏,而信於不爭者,何也。以爭者之心並挾,勝情故也。飄瓦擊人虛心,觸己雖有恢心而不怒者,以彼無情於擊觸也。是以聖人棄智以全真,遣情以接物,不為名尸,
尸,主也。雖然若以愚,然不為此名中,亦不為此圖謀之府,故無際也。
不為謀府,混然無際,而俗莫能累矣。
韜光第四
物之寓世,未嘗不韜形滅影,
韜,藏也。太公作書名曰《 六韜》 者:龍韜、虎韜、豹韜、人韜、驛驪、鳳韜。張頭曰:人當韜讀以徒價,非自街也。
隱質遐外,以全性棲命者也。夫含奇佩美,
凡人當須隱質滅形,自求多福也。
街異露才者,未有不以此傷性毀命者也。
凡世上萬物好佩華美,街示於佳異,迥露才者,未有不以此傷性者也。
是故翠以羽自殘,
孔雀毛至青黃蔥翠,堪為器用,多被世人取之。
龜以智自害,
神龜負圖而出,人取鑽灼之,則知吉凶之兆也。
丹以含色磨,肌石以抱玉碎。質此四者生於異俗,與人非不隔也;託性於山林,寄情於物外,非有求於人也。然而自貽伊患者,未能隱其形也。若使翠斂翮於明丘之林,
南方去中國九萬里火山,鳳出處也。
則解羽之患永脫;龜曳尾於暘谷之泥,
暘谷,在日出處也。《 書》 :日出暘谷而天下明。無所不照者也。
則鑽灼之悲不至;丹伏光於春山之底,
春山,是荊山之別名,多出玉硃砂者也。
則磨肌之患永絕;石亢體於玄圃之岔,則剖琢之憂不及。故窮巖曲岫之梓樑,生於積石,穎貫青天,根鑿黃泉,分條布葉,輪菌嫘詭,麒燐戲其下,鶴鸞遊其顛,浮雲棲其側,清風激其問,終歲無毫釐之憂,兔刀斧之害者,非與人有得也,能韜隱其質,故致全性也。路側之榆,樵人採其條,匠者伐其柯,餘有尺蘗而為行人所折者,非與人有偉也,然而致寇者,形不隱也。周雞斷尾,獲免於犧牲;
周文王欲以殺雄雞祭廟,其雞知毛色合度,乃自魷其尾。於是尾斷,不中祭祀,神明不敵,遂免死者也。
山狙見巧,終必招害。
山狙,靈獸,善能拍箭。楚王出獵,山狙逵樹見巧。王問左右曰:誰能善射。對曰:惟有養由基善射。王令由基射之。由基至,則調弦捻箭。山狙乃即抱樹而啼,知由基神射,無避箭,必見死也。
由此言之,則出處之理亦可知矣。是以古之德者韜跡隱智以密其外,澄心封情以定其內。內定則神腑不亂,外密財形骸不擾。以此處身,不亦全乎。
崇學第五
至道無言,非立言無以明其理。大象無形,非立象無以測其奧。道象之妙,非言不津。津言之妙,非學不傳。未有不因學而鑒道,不假學以光身者也。夫繭譟以為絲,織為縑執,績以鮪敝,則王侯服之;學為禮儀,絲以文藻,而世人榮之。繭之不譟,則素絲蠹於筐籠;人之不學,則才智腐於心胸。海蚌未剖,則明珠不顯;崑竹未斷,則鳳音不彰;
黃帝使伶倫氏於崑崙山西解谷之曲,探竹為律管。其竹黃似金,吹之,聲合鳳音無異。故言鳳音不彰者也。
情性未鍊,則神明不發。譬諸金木,金性苞水,木性藏火。故鍊金則水出,鑽木而火生。人能務學,鑽鍊其性,則才惠發矣。青出於藍而青於藍,染使然也;冰生於水而玲於水,寒使然也;鏡出於金而明於金,瑩使然也;戎夷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語,教使然也。
戎在西,夷在東,其人言語各異。一同初生之時,孩子啼之聲無有別異。及其長大,言語各別。乃是教習使之學教然異者也。
山抱玉而草木潤焉,川貯珠而岸不枯焉,口納滋味而百節肥焉,心受典誥而五性通焉。故不登峻岑不知天之高,不瞰深谷不知地之厚,不遊六藝不知智之源。遠而光華者飾也,近而愈明者學也。故昊算質勁,非苦羽而不美;
吳者,東吳。會稽出竹,質正堅緊,堪為箭藝。雖復端直,須要括羽鏃之也。
越劍性利,非淬礪而不鈷;人性諼惠,非積學而不成。洽淺以及深,披間而睹明,不可以傳聞稱非得以汎濫善也。夫還鄉者,心務見家,不可以一步至也。慕學者,情纏典素,不可以一讀能也。故為山者基於一簣之土,以成千丈之峭,鑿井者起於三寸之坎,以就萬仞之深。靈珠如豆,
初如小豆粒,長大徑寸,光明一室。人能讀學,及成明,神智自明如斯也。
不見其長,疊歲而大,鐃舌如指,
以銅為之,以木為舌。
不覺其損,累時而折。懸巖滴溜,終能穴石;規車牽索,卒至斷軸。水非石之鑽,繩非木之鋸,然而斷穴者,積漸之所成也。耳形完而聽,不聞者聾也;目形全而視,不見者盲也;人性美而不監,道者不學也。耳之初窒,目之始昧,必不悟百金,遭醫千里。人不涉學,猶心之聾盲,不知遠祈明師,以攻心衛性之蔽也。故宣尼臨沒,手不釋卷,仲舒垂卒,口不輾誦;
董仲舒,廣川人,下帷讀書,七年不窺園圃,弟兄不面,乘馬三年,不知牡牝。
有子惡臥,自碎其掌;
有子,是有若也。讀書惡睡,自划碎其掌也。
蘇生患睡,親錐其股。以聖賢之性,猶好學無倦,蚓伊傭人而可息哉!
專學第六
學者出於心,心為身之主。
心稟五常,嗜好不一,或謀經史,或愛琴書。時慕遊俗,乍希恬靜,莫不由心。故出心也。
耳目候於外,若心不在學,則聽訟不聞,視簡不見。如欲鍊業,必先正心,而後理義入焉。夫兩葉掩目,
目主明,耳主聽。兩葉掩目,則無所睹也。
則冥默無睹;雙珠填耳,
耳主聞,若雙珠塞之,則寂寞無聞也。
必寂寞無聞。葉作目蔽,珠為耳粳,二關外擁,視隔內聽。
心在於內,物在於外。目不見色,耳不聞聲,既無視聽,心隔於內。故云視聽內隔。
固其宜也,而離婁察秋毫之末,
離婁,是黃帝時人,目明,百步視見秋毫。秋毫者,兔毫端末毛也。
不聞雷霆之聲;季子聽清角之韻,不見嵩岱之形。
季子,是吳之公子,善能別音聽樂識存亡。清角,聲角,是木聲,雍和養育之聲。樂中有此聲,其國寧也。若無此聲者,其國亡也。季子入外國聽樂求此聲,專用心於耳,不用其目,則不見嵩山岱山之形也。
視不關耳而耳不見,
目主見而耳不能見。專心駐於目,鈴忘其耳,則聽不聞,故也。
聽不關目而目不聞者,何也?
耳主聞而目不能聞。專心於耳,鈴忘其目,則視不見,由心不能兩用也。
心溺秋毫,意入清角,故也。
離婁用心則棄耳,用耳則棄心。心溺者,沒溺於視聽者也。
是以心駐於目,必忘其耳,則聽不聞。心駐於耳,必遺其目,則視不見也。使左手畫方,右手畫圓,令一時俱成,雖執規矩之心,迴劃劂之手
剟,方刀也,今之劃像矩。劂,圓刀也,今之刻鏤刀曲也,像規。規者圓,矩者方。雖執方圓之手,運而不能成也。一云劇攘是黃帝時律疾能走人也,俗云劇攘律疾也。
而不能者,由心不兩用,則手不並運也。弈秋,通國之善弈也。
弈秋,是古之善棋人名也。因善博弈,乃得姓弈。
當弈之思,有吹笙過者,乍而聽之,則弈敗矣。非弈道暴深,情有塹間,笙猾之也。猾,亂狡之。隸首,天下之善算也。有嗚鴻過者,彎弧擬之,將發未發之問,問以三五,則不知也。非三五難算,意有暴昧,鴻亂之也。弈秋之弈,隸首之算,窮微盡數,非有差也。然而心在笙鴻而弈敗,等撓者是心不專一,遊情外務也。瞽無目而耳不可以察,專於聽也;鱉無耳而目木以聞,專於視也。以瞽鱉之微而聽察聰明,審者用心一也。夫蟬之難取而黏之如剟,
剟,急也。仲尼適楚,見偃樓者捕蟬,黏如攘。孔子曰:巧哉!巧哉。
卷耳易採而不盈傾筐,專與不專也。
后妃歎曰:若得君子將共治國。不知祭祀之時以過,專與不專,則斯見也。
是故學者必精勤專心,以入於神。若心不在學而強諷誦,雖入於耳而不諦於心。譬若聾者之歌,效人為之,無以自樂,雖出於口則越散矣。
劉子卷之一竟
劉子卷之二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辯樂第七
樂者,天地之聲,中和之紀,
樂有五聲之節,緩急相及,須使得中和之聲也。
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人心喜則笑,笑則樂,樂則口欲歌之,
樂則有歌有舞。歌則詠其詞以聲播之,舞則動其容而以曲隨之。歌者與樂器同而詞數不一,樂隨詞變曲奏而更歌。故謂之歌詞,今亦謂
之歌雅也。
手欲鼓之,足欲舞之。歌之舞之容發於音聲
歌則聽其音聲,舞則觀其容也。
形發於動靜,而入於至道。音聲動靜,性術之變,盡於此矣。故人不能無樂,樂則不能無形,形則不能無道,道則不能無亂。先王惡其亂也。
師曠驟歌知南風之不竟,季子聽樂識陳國之先亡。審官商,察音律,五降既止,不使手煩,淫聲亂起而亂正聲。先王惡其亂,則制雅樂以道之。其曲彈了,手煩不止,為之淫聲。正聲為雅樂。煩手亂聲,為之淫樂。淫是亡國亂世之音聲也。
故制雅樂以道之,使其聲足,樂而不淫;使其音調,倫而不詭;
詭,詐也。先王之為樂也,所以有限節。故樂者有五音之節,為聲有遲速,從本至末,緩急相及,使得中和之聲。其曲既了,則罷退。五聲既成,中和罷退,不容更復彈作,以為淫聲。故日:五降不息,則非正聲;手煩不已,則雜聲並奏。雜聲者,則是鄭衛之聲。此聲是亡國亂世之聲音。故云使其聲和,音倫而不詭也。
使其曲繁,省而廉均。
先儒所說繁,多也;省,喊也;康,少也。樂,有淫樂,有雅樂。作之者須辯別識之,使其音倫而不詭,使其樂聲而有倫貫,比次不使有詭詐也。其音繁多,乃須減省。遣康直均平,感人心善惡,辯貴賤,定尊卑,易人情,移風俗,每一舞各有於數。故以舞為文,即不言為舞也。
是以感人之善惡,不使放心邪氣,是先王立樂之情也。五帝殊時,不相沿樂;
先王舞雲門以祀天,舞咸池以祭地,舞簫韶以祭四望,舞大夏以祭山川,舞大濩以亨先妣,舞大武以享先祖。黃帝、顓頊、帝譽、堯、舜,是謂五帝。
三王異世,不相襲禮。
夏、殷、周,是後三王也。
各像勳德,應時之變。故黃帝樂曰雲門,
謂其聖德如雲自門而出,故曰雲門也。
顓頊日五莖,
言其德被萬物,盡有根莖。
帝譽日六英,
言其德被萬物,自有英華。
堯日咸池,
咸,皆也;池,布也。言其聖德皆遍布天下也。
舜曰簫韶,
簫,肅也。言其道德,肅肅敬慎。韶之言紹也,言舜能繼堯之大功德。《尚書》曰:簫韶九奏,鳳凰來儀。已上是五帝也。
禹曰大夏,
夏,大也。言禹能大堯舜之德,言其德廣如天,勤苦為民而不能為,因似大廈之屋能蓋覆於民。
湯曰大濩,
言其道德廣大,救於黎民,除其邪虐;亦能防護,褊布天下,養育黎民。故以稱大濩也。
武曰大武,
言武王以武功定天下,故號其樂名大武。此後三王合前八代,天道各異,泌革不同,立樂象於興時,制國不相倣襲。
此八樂之所以異名也。先王聞五聲,播八音,
播,言被也,是其以舞為主而被以音聲。魯作歌在堂而舞在庭,樂鈴先歌後舞。先歌諸詩,而後諸樂。其舞在堂上謂歌,其舞曲然也。
非苟欲愉心滿耳聽其鏗鏘而已,將順天地之體,成萬物之性。協律呂之情,
律管有十二,以應十二月。
和陰陽之氣,調八風之韻,
五等之聲,皆和八方之風,皆平八音之作。有節皆有常度,音之所守有其分,守各有次序。
通九歌之分,
樂有九奏,金奏擊金。金謂之鐘縛也。晉人作樂,先歌肆夏為初,先奏金,次歌文王之樂。九奏者,九夏也。九夏是曲名:王夏、昭夏、納夏、章夏、齊夏、族夏、驚夏、陝夏、肆夏。王出,奏王夏。而軍相見,奏肆夏。牲出,奏昭夏。四方賓來,奏納夏。臣有功,奏章夏。夫人助祭,奏齊夏。族人侍養,奏族夏。公出,奏驚夏。賓醉而出,奏陝夏。是為九奏,亦云九歌,亦云九成。故曰:簫韶九成。
奏之圓丘,
祭天於圓丘。圓丘者,築土為之,其形圓,故曰圓丘。今在國南郊也。
則神明降;用之方澤,
祭,地處也,築土為壇,故曰方澤。在國北郊。
則幽祇昇。
明者天神,幽衹地神。
擊批球石,即百獸率舞,樂終九成,
九成者,九奏也。
則瑞禽翔。上能感動天地,下則移風易俗。此德音之音,雅樂之情,盛德之樂也。
周、魯、商,皆有盛德。此皆是周、魯、商之盛德也。
明王既泯,風俗凌遲,雅樂殘廢,
明王,周公也。至魯哀公時,禮樂殘廢,樂人散走,所往不同。古者天子諸侯食皆奏樂,各有樂人。太師,名摯,是第一食奏樂人,走往於齊。亞飯干,是第二食奏樂人,奔於楚。繚,是第三食奏樂人,走於蔡。缺,是第四食奏樂人,走於秦。方叔能擊鼓,走入河內之地。播鞉武,其人善搖靴鼓,因名靴武,走入漢水內居。少師,名陽,其人善擊磬,名襄,並俱走入東海。其代禮廢樂崩,樂人皆去也。
而溺音競興。
溺,淫也。男為陽,女為陰。女常隨男,則女是陽家之物。謂人受用,氣有過度者,陰過則玲陽,過則熱以女陽物。故曰熱則成六種疾也。言此疾如蠱,心志或亂,昏狂失性。名為蠱疾,令人溺於女色,失其常性,猶如沒水謂之溺。沒結於慾,亦與溺水相似。故淫溺連言也。
故夏甲作破斧之歌,
夏甲時,天子作破斧之歌。歌者,嗚呼,皆喪命矣夫。
始為東音;
東音者,東方木主角音也。其角音是雍和,治性育養之音也。
殷辛作靡靡之樂,
殷辛者,紂王也。靡靡者,是長夜之曲名也。此是桀紂王時,淫樂之名也。
始為北聲。
北聲,是紂王淫樂之聲。
鄭衛之俗好淫,故有漆洧桑中之曲;
溱洧者,是鄭衛兩國二水之問。桑中,是君王淫荒之地,君王淫荒化被人問,遂使二國男女奔淫野合契會之處。《詩》曰: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官,送我乎淇之上矣。
楚越之俗好勇,則有赴湯蹈火之歌。
楚王好勇,放火燒焚甘泉官,令士卒救火如戰陣,有功者賞,無功者罰。士卒以泥塗身,爭救火,被燒殺三千餘人也。
各詠其所好,歌其所欲作之者哀,
薄哀者,近於憂愁。此哀而不愁也。
聽之者泣。由心之所感,則形於聲;聲之所感,必流於心。故哀樂之心感,則憔殺嗶緩之聲、應濮上之音作,
紂王無道,樂師抱琴投濮水而死。衛國樂人名師涓,從濮水過,聞濮水上有樂聲,乃聽而取之,至晉乃作此樂。晉國樂師名師曠,啟王曰:此是濮水上樂,是亡國之樂。後乃廢不用也。
則淫泱邪放之志生。故延年造傾城之歌,漢武思靡慢之色;
靡饅者,有妖冶之色。延年者,李延年也,姿顏色艷。漢武妻之,任為協律都尉。帝令造新聲,延年於是起舞而歌曰:南國有佳人,美者顏如玉,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不惜傾城國,佳人不再得。武帝寵之,問左右曰:天下更有美人乎。對曰:延年有一妹,極端正,姿容絕代。帝即詔之,美貌無匹,遂納為夫人。時人語曰:一雌一雄,雙飛入紫官也。
雍門作松相之聲,齊湣願未寒之服。
雍門樂人者,齊人也。為齊王彈秋風入松橋,曲聲極慘悽。奏曲之時,王寒思著績服也。
荊軻入秦,宋意擊筑歌於易水之上,
荊軻,衛人也,往秦與太子燕丹報仇,欲殺秦王。去至易水上,太子送之,與其執別。宋如意為擊筑,荊軻技劍起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感得白虹為之貫日。殺秦王不得,判軻身死於秦官,遂再不得還也。
聞者瞋目,髡直穿冠。趙王遷於房陵,
趙武,靈王之子,犯事貶於房陵之地,心常思憶故鄉也。
心懷故鄉,作山水之樞,
坐唱日謠,行唱日樞。其歌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思君兮,君豈知!
聽者嗚咽,泣涕流連。此皆淫泱悽愴憤厲哀思之聲,非理性和情德音之樂也。桓帝聽楚琴,慷慨歎息,悲酸傷心,
漢桓帝也。楚琴者是楚琴,曲曲有楚姬怨曲辭。桓帝聽之,聞其哀怨慘悽。帝遂乃悲酸也。
曰:善哉。為琴若此,豈非樂乎。夫樂者,聲樂而心和,所以非為樂也。今則聲哀而心悲,灑淚而獻歌,是以悲為樂也。若以悲為樂,亦何樂之有哉。今怨思之聲施於管弦,聽其音者不淫則悲。淫則亂男女之辯,悲則感怨思之聲,豈所謂樂哉。故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興焉。樂不和順,則氣有蓄滯;氣有蓄滯,則有悖逆詐偽之心,淫泱妄作之事。是以奸聲亂色,不留聰明;淫聲慝禮,不接心術。使人心和而不亂者,雅樂之情也。故為詩頌以宣其志,鍾鼓以節其耳,羽旎以制其目,聽之者不傾,視之者不邪。耳目不傾不邪,則邪音不入;邪音不入,則情性內和;情性內和,然後乃為樂也。
履信第八
信者行之基,行者人之本。
人無信不立,故曰:去食存信。《論語》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人非行無以成,行非信無以立。故信之行於人,譬濟之須舟也;信之於行,猶舟之待橄也。將涉大川,非舟何以濟之;欲泛方舟,非概何以行之。今人雖欲為善而不知立行,猶無舟而濟川也。雖欲立行而不知立信,猶無橄而行舟也。是適郢者而首冥山,
郢土在南,冥山在北。
背道愈遠矣。自古皆有死,人非信不立。故豚魚著,信之所及也。
豚魚者,是《周易·中孚》卦名,主信。卦卜得此兆,所期鈴會,畋獵鈴得。故主信也。
允哉。斯言非信不成。齊桓不背曹劇之盟,晉文不棄伐原之誓,
晉文侯將兵士伐原氏,令士卒人查三日糧,糧盡即還。至彼圍原氏城三日,而原氏不降,文侯欲還。原氏城中有人來降,說云:城中糧盡,明旦將降,君可留待降。文侯曰:我與士卒契約,三日糧盡即還。今若不還,是無信也。得城失信,吾不為也。遂收軍還。原氏聞之,請命自降。諸侯自此歸附,由如伐原之信也。
昊起不虧移轅之賞,
吳起者,魏將也。欲伐秦,恐士卒軍人不信,乃埋一車轅於市東門,書日:如有人能移此轅著西門者,即給土田宅百畝,黃金百斤。三日無人敢移。起更書曰:能移者給土田宅五百畝,黃金五百斤。時有一人來移,即依賜之。於是召慕人伐秦,遂剋。此則不虧移轅之賞者也。
魏侯不乖虞人之期,
虞人,掌山澤之官也。魏文侯與虞人期,獵明日。欲發,遂遇大雨。左右諫止之。文侯曰:吾不急於禽獸,吾與虞人期,恐失信。遂冒雨以
赴也。
用能德光於宇宙,名流於古今不圬者也。故春之得風,風不信則花萼不茂,花萼不茂則發生之德廢。夏之得炎,炎不信則卉木不長,卉木不長則長贏之德廢。秋之得雨,雨不信則百穀不實,百穀不實則收成之德廢。冬之得寒,寒不信則水土不堅,水土不堅則安靜之德廢。以天地之靈,氣候不信,四時猶廢,而況於人乎。昔齊攻魯,求其岑鼎,魯侯偽獻他鼎而請盟焉。齊侯不信,使柳季云是,
柳季是魯國有信之人也。
則請受之。魯使柳季。柳季曰:君以鼎為國,信者亦臣之國。今欲破臣之國,全君之國,臣所難也。乃獻岑鼎。小鄰射以邑奔魯,魯使季路,要我君無盟矣。乃使子路。子路辭焉。季孫謂之曰: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之一言,子何辱焉。子路曰:彼不臣而濟其言,是不義也。由不能矣。夫柳季、季路,魯之匹夫,立信於衡門而聲馳於天下。故齊鄰不信千乘之盟而重二子之言。信之為德,豈不大哉。秦孝公使商鞅攻魏,魏遣公子昂逆而拒之。鞅謂昂曰:昔鞅與公子善,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願一飲醮以休二師。公子許焉,遂與之會。鞅伏甲虜之擊,破魏軍。及惠王即位,疑其行詐,遂車裂於市。夫商鞅,秦之柱臣,名重於海內,貪詐偽之小功,失誠信之大義。一為不信,終身見尤,卒至屠滅,為天下笑。無信之弊,豈不重乎。故言必如言,信之符也。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教而行,誠在言外。君子知誠信之為貴、必忱信而行,指麾動靜不失其符,以施教則立,以蒞事則正,以懷遠則附,以賞罰則明。由此而言,信之為行,其德大矣。
思順第九
七緯順度,以光天象;
天象五星如連珠,日月似合璧。
五性順理,以成人行。行象為美,美于順也。夫人為失,失在于逆。故七緯逆,則天象變;五性逆,則人道敗。變而不生災,敗而不傷行者,未之有也。山海爭水,水必歸海,非海求之,其勢順也。賽利東南,
《騫》者,易卦。坎上艮下,謂之奏。艮為山,坎為水。山上有水,不安也,故謂騫。地,勢也。地形東南下西北高,水性趁下就地勢,順也。若人卜得此卦,宜向東南行。故取順則不以逆者也。
就土順也;不利東北,登山逆也。是以去濕就燥,火之勢也;違高從下,水之性也。今導泉向澗則為易下之流,激波陵山必成難昇之勢。水之無情,猶知違逆趣順,蚓人心乎。故忠孝仁義,德之順也;悖傲無禮,德之逆也。順者福之門,逆者禍之府。由是觀之,逆性之難,順性之易,斷可識矣。今使孟說引牛之尾,
孟說,是紂時勇士多力人。
尾斷臏裂,不行十步。若環桑之條以貫其鼻,摩以尋絢,被髮童子騎而策之,風于廣澤,恣情所趣。何者?十步之行非遠於廣澤,被髮之童非勇於孟說,然而近不及遠,強不如弱者,逆之與順也。司馬劑積天下之攻擊,劍者也。令提劍鋒而掉劍鱖,必刎其指,而不能以陷腐木而泥金甲乎。若提其瓤而掉其鋒,雖則凡夫可以陸斬犀象,水截蛟龍矣。順理而行?若執劍瓤;逆情而動,如執劍鋒,欲無傷手,其可得乎#1。后稷雖善播植,不能使禾稼冬生,逆天時也。禹善治水,鑿山穴,川不能迴水西流#1,逆地勢也。人雖才藝卓絕不能悖理成行,逆人道也。故循理處情,雖愚意可以立名;反道為務,雖為賢哲,猶有禍害。君子如能忠孝仁義,履信思順,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
慎獨第十
善者,行之總,不可斯須離。可離,非善也。人之須善,猶首之須冠,足之待履。首不加冠,是越類也;行不躡履,是夷民也。今處顯而修善,在隱而為非,是清旦冠。履而昏夜保銑也。荃蓀孤植不以巖隱而歇其芳,石泉潛流不以澗幽而不清,人在暗密豈以隱翳而迴操。是以戒慎目所不睹,恐懼耳所不聞,居室如見賓,入虛如有人。故蓮璦不以昏行變節,
昏行,夜閤也。此明百王執禮不移。連緩夜行乘車,至衛君門前過,下車揖門而過。衛君在內聞之乘車至門,不聞行車之聲。衛君曰:叉是連環也。
顏回不以夜浴改容,句踐拘於石室,君臣之禮不替,
越王與范蠡,吳王囚之石室,乃行君臣之禮,不改易也。
冀缺耕於炯野,夫婦之敬不虧,
冀缺是晉國農人也。郭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炯。冀缺在炯野耕田,其妻餉食,冀缺見妻,乃行賓主之禮不虧也。
斯皆慎乎。隱微枕善而居,不以視之不見而移其心,聽之不聞而變其情也。謂天蓋高而聽甚卑,謂日蓋遠而照甚近,謂神蓋幽而察甚明。《詩》云:相在爾室,尚不魄於屋漏。
西北隅,謂之屋漏。
無曰不顯,莫予云觀。暗昧之事未有幽而不顯,昏惑之行無有隱而不彰。脩操於明,行悖於幽,以人不知。若人不知,則鬼神知之;鬼神不知,則己知之。而云不知,是盜鍾掩耳之智也。孔徒晨起為善孜孜,東平居室以善為樂。
東平王,名倉。有人問曰:君以何為樂。答曰:倉以善為樂也。
故身恆居善,則內無憂慮,外無畏懼,獨立不慚影,獨寢不愧裊,上可以接神明,下可以固人倫,德被幽明,慶祥臻矣。
劉子卷之二竟
#1『欲無傷手,其可得乎』文淵閣本作『能無傷乎』。
#2『鑿山穴,川不能週水西流』文淵閣本作『鑿九川不能過水西流』。
劉子卷之三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貴農第十一
衣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國之本也。民恃衣食,猶魚之須水;國之恃民,如人之倚足。魚無水則不得而生,人失足必不可以步,國失民亦不可以治。先王知其如此而給民衣食。故農祥旦正,辰集陬訾,
農者,耕種之稱。旦,正月,祥,吉也。農吉之月,謂是正月旦也。
陽氣憤盈,土木脈發,天子親耕於東郊,
用上亥日。
后妃躬桑於北郊。
用上已日。
國非無良農也,而主者親耕;世非無蠶妾也,而后妃躬桑,上可以供宗廟,下可以勸兆民。神農之法曰:丈夫丁壯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饑者。婦人當年而不織,天下有受其寒者。故天子親耕,后妃親織,以為天下先。是以其耕不強者無以養其生,其織不力者無以蓋其形。衣食饒足,奸邪不生,安樂無事,天下和平,智者無以施其策,勇者無以行其威。故衣食為民之本,而工巧為其末也。是以雕文刻鏤傷於農事,錦績蔡組害於女工。農事傷,則饑之本也;女工害,則寒之源也。饑寒並至而欲禁人為盜,是揚火而欲無炎,撓水而望其靜,不可得也。衣食足知榮辱,倉凜實知禮節。故建國者必務田蠶之實而棄美麗之華,以穀帛為珍寶,比珠玉於糞土。何者?珠玉止於虛玩,而穀帛有實用也。假使天下瓦礫悉化為和璞,砂石皆變為隋珠,如值水旱之歲、瓊粒之年,則璧不可以禦寒,珠未可以充饑也。雖有奪日之鑑,代月之光,歸於無用也。何異畫為西施,美而不可悅;刻作桃李,似而不可食也。衣之與食,唯生人之所由。其最急者,食為本也。霜雪巖巖,苦蓋不可以代裘;
苦,茆也。言無布帛可衣,唯衣茆蒙。蒙者,女人之衣曰蒙。今江東亦呼苦茆為蓋也。
室如懸磬,草木不可以當糧。故先王制國有九年之儲,可以備非常救災厄也。堯湯之時,有十年之蓄。及遭九年洪水,七載大旱,不聞饑饉相望,捐棄溝壑者,蓄積多故也。穀之所以不積者,在於遊食者多而農人少故也。夫螟勝秋生而秋死,
食苗心曰螟,食節曰騰,食根曰螫,食葉曰賊。此四蟲皆為人之災也。
一時為災而數年乏食。今一人耕而百人食之,其為螟勝亦以甚矣。是以先王敬授民時,勸課農桑,省遊食之人,減搖役之費,則倉凜充實,頌聲作矣。雖有戎馬之興,水旱之珍,國未嘗有憂,民終無害也。
愛民第十二
天生烝民,而樹之以君。君者,民之天也。天之養物,以陰陽為大;君之化民,以政教為務。故寒暑不時則疾疫,風雨不節則歲饑。刑罰者,民之寒暑也;教令者,民之風雨也。刑罰不時則民傷,教令不節則俗弊。故水濁無掉尾之魚,土涌無歲奠之木,政煩無逸樂之民。政之於人,猶琴瑟也,大絃急則小絃絕,小弦絕大絃問矣。夫足寒傷心,民勞傷國;足溫而心平,人佚而國寧。是故善為理者必以仁愛為本,不以苛酷為先,寬宥刑罰以全人命,省徹榣役以休民力,輕約賦斂不匱人財,不奪農時以足民用,則家給國富而太平可致也。人之於君,猶子之於父母
也。未有父母富而子貧,父母貧而子富也。故人饒足者非獨人之足,亦國之足;渴乏者非獨人之渴乏,亦國之渴乏也。故有若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此之謂也。先王之治,上順天時,下養萬物,草木昆蟲不失其所,獺未祭魚,不施網罟;豺未祭獸,不脩田獵;鷹年未擊,不張廚羅;霜露未霑,不伐草木。草木有生而無識,烏獸有識而無知,猶施仁愛以及之,奚況在人而不愛之乎。故君者其仁如春,其澤如雨,德潤萬物,則人為之死矣。昔太王居郃,
太王,是周太王也,古公宣甫也。后稷十五代孫居郃土,行仁愛於百姓,一年成市,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所亂`以然者,仁愛有餘也。
而人隨之,仁愛有餘也。夙沙之君,
風沙,國名也。仁愛不足者而人傳之,來歸舜。又云:舜伐之,沙國之人背君而來舜。未審將何為先也。
而人背之,仁愛不足也。仁愛附人,堅於金石,金石可銷而人不可離。故君者壤地,人者卉木也。未聞壤肥而卉木不茂,君仁而萬民不盛矣。
從化第十三
君以民為體,民以君為心。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從之。未見心好而身不從,君欲而民不隨也。人之從君,如草之從風,水之從器。故君之德,風之與器也;人之情,草之與水也。草之戴風,風騖東則東靡,風騖西則西靡,是隨風之東西也。水之在器,器方則水方,器圓則水圓,是隨器之方圓也。下之事上,從其所行,猶影之隨形,響之應聲,言不虛也。上所好物,下必有甚。《詩》云:誘人孔易,言從上也。昔齊桓公好衣紫,闈境盡被異綵。晉文公不好服羔裘,群臣皆衣牂羊。
牂羊者,言是老羊皮。又云母羊皮也。
魯哀公好儒服,舉國皆著儒衣。趙武靈王好鴃鵡,國人咸冠駿冠。紫非正色,祥非美義,儒非俗服。鴃非冠飭,而競之者隨君所好也。楚靈王好細腰,臣妾為之約食,饑死者多。越王勾踐好勇而揖鬭蛙,
越王勾踐好勇,將兵欲滅吳,招集天下壯士。乘車於路,乃見一蛙在車轍中努身似拒車輪。越王於是下車而揖之,於是壯士皆悉效之,遂滅吳。此明勇士力之甚也。
國人為之輕命,兵死者眾。命者人之所重,死者人之所惡。今輕其所重,重其所惡者,何也。從君所好也。堯舜之人可比家而封,桀紂之人可接屋而誅,非堯舜之民性盡仁義,而桀紂之人生輒奸邪,而善惡性殊者染化故也。是以明君慎其所好,以正時俗;樹之風聲,以流來世。或為上化而下不必隨君好,而人未必同也。故唐堯之世而四凶縱,殷紂之時而三人貞,漢文節儉而人庶奢,齊景奢而晏嬰儉。此未達之詞也。何者?冬之德陰,而有寒炎蕭丘,
蕭丘山自生之火,常以春起秋滅。其丘方千里,火褊中生。
夏之德陽,而有霜霰。霰,雨雪雜下也。以天地之德,由不能一於陰陽,況其賢聖豈能一於萬民哉。故權衡雖正,不能無毫釐之差;鈞石雖平,不能無抄撮之較。從君之譬,以多言之,唐堯居上,天下皆治而四凶獨亂,猶曰堯治。治者多也。殷紂在上,天下皆亂而三人獨治,猶日紂亂。亂者眾也。漢文節儉,而人有奢,猶日世儉。儉者多也。齊景太奢,而晏嬰躬儉,猶日國奢。奢者眾也。水性宜玲,而有華陽溫泉,
華陽,是南地名,屬梁,則出溫泉也。
猶曰水玲。玲者多也。火性宜熱,而有蕭丘寒炎,猶曰火熱。熱者,多也。迅風揚波,高下相臨,山隆谷窪,差以尋常,較而望之,猶曰水平。舉大體也。故世之論事,皆取其多者以為之節。今觀言者,當顧言外之旨,不得拘文以害意也。
法衛第十四
法術者,人主之所執,為治之樞機也。術藏於內隨務應變,法設於外適時御人。人用其道而不知其數者,術也。懸教設令以示人者,法也。人主以衛化世,猶天以氣變萬物。氣變萬物而不見其象,以術化人而不見其形。故天以氣為靈,主以術為神。術以神隱成妙,法以明斷為工。淳風一澆,則人有爭心;情偽既動,則立法以檢之。
檢,猶正也。設令教導,以示人正法也。
建國君人者,雖能善政,未有棄法而成治也。故神農不施刑罰而人善,為政者不可廢法而治人。舜執干戚而服有苗,
苗民不服舜。舜執干戚,舞於兩階間,苗民自服。《尚書》云:七旬有苗格。
征伐者不可釋甲而制寇。立法者譬如善御,察馬之力,揣途之數,齊其銜轡,以從其勢。故能登阪赴險,無覆轍之敗,
如車難行,猶無覆墜也。
乘危涉遠,無越軌之患。君,猶御也;法,猶轡也;人,猶馬也;馬,猶軌也;理,猶執轡也。執轡者欲馬之遵軌也,明法者欲人循治也。轡不均齊,馬失軌也;法不適時,人乖理也。是以明主務循其法,因時制宜。苟利於人不必法古,必害於事不可循舊。夏商之衰,不變法而亡;三代之興,不相襲而王。堯舜異道而德蓋天下,湯武殊治而名施後代。由此觀之,法宜變動,非一代也。今法者則溺於古律,儒者則拘於舊禮,而不識情移法宜變改也。此可與守法而施教,不可與論法而立教。故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拘法之人不足以言事,制法之士不足以論理。若握一世之法以傳百世之人,由以一衣擬寒暑,一藥治座痕也。若載一時之禮以訓無窮之俗,是刻舟而求劍,
宋人乘船,失劍於水,刻舟記之?待船至彼,方始求之。
守株而待兔。
有狩驚兔集株而死。有人過而得之,竟日不去,專守此株,更待兔來而誅死者也。
故制法者為禮之所由,而非所以為治也。禮者成化之所宗,而非所以成化者。成化之宗在於隨時,為治之本在於因世。未有不因世而欲治,不隨時而成化。以斯治政,未為忘也。
賞罰第十五
治民御下,莫正於法;立法施教,莫大於賞罰。賞罰者,國之利器,而制人之柄也。故天以晷數成歲,
行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月行度各有其數,日行遲一年一周天,月行疾一月一周天。
國以法教為治。晷運於天,則時成於地;法動於上,則治成於人。晷之運也,先春後秋;法之動也,先賞後罰○是以溫風發春所以動萌華也,寒露降秋所以隕茂葉也,明賞有德所以勸善人也,顯罰有過所以禁下奸也。善賞者因民所喜以勸善,善罰者因民所惡以禁奸。故賞少而勸善,刑薄而奸息。賞一人而天下喜之,罰一人而天下畏之,用能教狹而治廣,事寡而功眾也。其王良之善御也,識馬之飢飽,規矩徐疾之節,故鞭策不載而千里可期。然不可以無鞭策者,以馬之有佚也。聖人之為治也,以爵賞勸善,以仁化養民,故刑罰不用,太平可致。然而不可廢刑罰者,以民之有縱也。是以賞雖勸善,不可無罰:罰雖禁惡,不可無賞。賞平罰當,則理道立矣。故君者,賞罰之所歸,誘人以趣善也。其利重矣,其威大矣。空懸小利,足以勸善;虛設輕威,可以懲奸。蚓復張厚賞以餌下,操大威以臨民哉。故一賞不可不信也,一罰不可不明也。賞而不要,雖賞不勸;罰而不明,雖刑不禁。不勸不禁,則善惡失理。是以明主一賞善罰惡非為己也,以為國也。適於己而無功於國者不加賞焉,逆於己而便於國者不施罰焉。罰必施於有過,賞必加於有功。苟善賞信而罰明,則萬人從之,若舟之循川,車之遵路,亦奚向而不濟,何行而弗臻矣。
審名第十六
言以譯理,理為言本,名以訂實,實為名源。有理無言,則理不可明;有實無名,則實不可辨。理由言明而言非理也,實由名辨而名非實也。今信言以棄理,實非得理者也;信名而略實,非得實者也。故明者課言以尋理,不遺理而著言;執名以責實,不棄實而存名。然則言理兼通而名實俱正。世人傳言,皆以小成大,以非為是,傳彌廣,理逾乖,名彌假,實逾反,則迴犬似人,轉白成黑矣。今指犬似人,轉白似黑,則不類矣。轉以類推,以此象彼,謂犬似攫,
大猿五百歲,則自善能媚美女。
攫似狙,狙似人,則犬似人矣。謂白似緗,
淺黃色也。
綑似黃,黃似朱,朱似紫,紫似鉗,
青色也。
鉗似黑,則白成黑矣。黃軒四面,非有八目;
黃軒,是軒轅黃帝也。治國乃使諸侯至於四方,因為四面。時人傳之,言黃軒有四箇面,故言非有八目也。
夔之一足,必有獨經;
《呂氏春秋》曰:昔哀公謂孔子曰:夔之一足,信之乎。孔子對曰:調六律,和八音,惟一人則足。時人謂言:夔身只有一足。《莊子》云:夔之一足,其行躑躅者也。
周人玉璞,其實死鼠;
周人,是周國人。其周國貴玉璞,其人不識。玉璞傍道,市人有人誑其謂死鼠為玉璞,賣與周人,以五綵裹之,於寶匣藏之,天下人謂其實是玉璞。卞和聞之,故從其家借而觀之,乃死鼠也。卞和笑之曰:此是死鼠,非玉璞,其人懷慚,並寶匣棄之也。
楚之鳳凰,乃是山雞;
楚人得山雞,見五色花文,謂是鳳凰。以將獻其君,行至路半,見野田中極多,乃問之。人曰:此是山雞。楚人懷慚而退,走歸。
愚谷智叟,而像頑稱;
昔有賢人隱在愚谷,自號愚公。時人聞之,謂之實是愚人,後知是賢智之人也。
黃公美女,乃得醜名;
黃公有美女,年三十不嫁,姿容端正。有人問其女,黃公謙曰:女醜不嫁出。人謂之實醜,後納為妃,時人始知其美麗也。
魯人縫掖,實非儒行;
縫,大也。大掖之衣,單衣大袂也。君子有道,藝者所衣也。哀公見孔子與士大夫異,又與庶人不同,疑之為儒服。然故問之。
東郭吹竿,而不知音。
竿似笙,有三十六管。齊宣王好聞吹之,門下吹竿者三千人。其時如解吹竿者得俸祿,東郭處士謬解在其中,虛執一竿於唇上,責求俸祿。官一王死,成王立,乃遣一一閒之,東郭吹竿謬,遂走,終身不出也。
四面一足本非真實,玉璞鳳凰不是定名,魯人東郭空檻美稱,愚谷黃公橫受惡名。由此觀之,傳聞喪真,翻轉名實,美惡無定稱,賢愚無正目。俗之弊者,不察名實,虛信傳說,即似定真。聞野丈人謂之田父,
野丈人,是藥名,世人從虛謂之是田父也。
河上妮女謂之婦人,
?女,是藥名,今之飯帶是也。世人不審其名,謂之是婦人。
堯漿禹糧謂之飲食,
此亦是藥名。堯漿,是木樹中水也。禹糧,是赤土中極赤之土也,昔禹治水饑乏糧,乃取此土食之,故言禹糧。世人不審其名,謂言是今之飲食也。
龍肝牛膝謂之為肉,
皆是藥草之名也。世人不審,為是龍牛之肉也。
掘井得人謂言自土而出,
宋國有人家掘井,乃云:吾家掘井,利得一人。時人不曉,謂言是人從土出,悉皆傳之。國君聞之,召而問之。宋人對曰:臣家掘井得人者,住去水遠,每日遣一人汲水。自掘已來,每日餘一人之工。臣謂掘井似得一人,非是土下得人也。
三豕渡河云負行水上。
魯人讀《史記》不知字錯,云三豕渡河。有人問曰:其義焉在。魯人曰:競行水上。子夏聞之,往看,乃謂之曰:晉君己亥日渡河,寫史記者錯己字成三,亥字作豕。魯人不信,遂往晉問之。晉君乃是己亥日渡河,始知其字實謬錯也。
凡斯之類,不可勝言。故狐狸二獸,因其名便,
狐是野狗,狸是野貓。
合而為一;蛩蛩巨虛,其寔一獸,
蛩蛩前足長,巨虛後足長。其獸出鴈門山,見人,即巨虛負蛩而走也。
因其詞煩,分為二斯。雖成其名而不知敗其實,弗審其詞而不察其形。是以古人必慎傳名,近審其詞,遠取諸理,不使名害於實。實隱於名,故名無所容其偽,實無所蔽其真。此謂正名也。
劉子卷之三竟
劉子卷之四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鄙名第十七
名者,命之形也;言者,命之名也。形有巧拙,名有好醜,言有善惡。名言之善則悅於人心,名言之惡則恢於人耳。是以古人制邑名子,必依善名名之,不善害於實矣。昔畢萬以盈大會福,
畢萬,是畢公之後,文公之子名。萬言大也。魏者亦言大邑,後鈴有魏邑。萬後果為卿。至於周末,乘魏國文侯即位,此後果王也。
晉仇以怨偶逢禍。
晉君太子名仇怨偶,後生一子名成師。成師長大,殺怨偶也。
然盈大者不必盡吉,怨偶者不必皆凶,而人懷愛憎之意者以其名有善惡也。今野人晝見嬉子者以為有喜樂之瑞,夜夢見雀者以為有爵位之象。然見嬉者未必有喜,夢雀者未必蟬冠,而人悅之者以其名利人也。水名盜泉,尼父不漱;邑名朝歌,顏淵不舍;里名勝母,曾子還軔;
軔,輪也,曾子欲往鄭而至勝母里,礙輪而不踐其里,旋車而迴也。
亭名栢人,漢后夜遁。
漢后,是漢高祖也。夜過柄人亭,欲宿。問曰:此是何亭。左右曰:此名植人亭。高祖曰:若名橋人亭,逼迫於人速,須急去。去後果俠客
來欲害高祖,至旦尋覓不見,乃是趙人貫高正,遂恕其罪,不以為怨也。
何者?以其名害義也。以嬉雀之徵,無益於人,名苟近善而世俗愛之;邑泉之大,生人所庇,名必傷義,聖賢惡之。由此而言,則善惡之義在於名也。昔有貧人,命其狗曰富,命子曰樂。方祭而狗入於室,叱之曰:富出。祝曰:不祥。家果有禍,其子後死,哭之曰:樂而不自悲也。莊里有人字其長子曰盜,次子曰歐。盜持衣出褥鋤草曰耨。其母呼之曰盜。吏因縛之,其母呼歐歐喻吏,遽而聲不轉,但言歐歐。吏因歐之,盜幾至於噎。立名不善,身受其弊。審名之宜,豈不信哉。
知人第十八
龍之潛也,慶雲未附,則與魚鱉為鄰。驥之伏也,孫陽未賞,必與駑胎同櫃。
驥,龍馬也。駑胎,鈍馬也。孫腸國之善相焉。
士之翳也,知己未顧,亦與傭流雜處。自非神機洞明,莫能分也。故明哲之相士,聽之於未聞,察之於未形,而監其神智,識其才能,可謂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後知之者,何異耳聞雷霆而稱為聰,目見日月而謂之明乎。故孔方諲之相馬也,
孔方諲,秦人也。伯樂舉之為穆公相馬,三月始歸。穆公問曰:得馬否。方誣曰:得馬矣。馬在沙丘。穆公曰:何如。誣曰:牝而黃。及其馬至,牡而驪。穆公怒召伯樂,責曰:子何妄舉人也。毛色牝牡不辨,有何相馬之能。伯樂對曰:孔方誣相馬得之精,不在其贏。後乘之,其馬果日行千里也。
雖未追風逐電,絕塵掣影,而迅足之勢固已見矣;薛燭之賞劍,
薛燭,秦人也,天下別劍之人,為吳王相劍,知是寶器也。
雖未陸斬玄犀,水截蛟龍,而銳刃之資亦已露矣。故范蠡吠於犬竇,文種聞而拜之;
范蠡是越人,文種亦是越人。文種為越王大夫。蠡見文種從門前過,蠡於狗竇中吠文種?種曰:狗當吠人。范蠡以我為人。迴車至蠡門,入內而拜蠡,薦為越王左相。越王欲伐吳,一用文種、范蠡計謀,遂硃吳王。范蠡謂種曰:越王勾踐長頸鳥喙,可與伺苦,不可與同樂心後鈴害我,我欲去。文種曰:臣之事君,殺身以成名。縱後害我,就死無恨,終身不有背君之名。吾不去。范蠡於是泛五湖釣魚,自號漁父,終身不出。越王思蠡,遂鑄金為蠡形像,四時祭祀。文種事越王,未經載年犯事,果被越王所害,如蠡之言也。
鮑龍跪石而吟,仲尼為之下車;
鮑龍是賢人,與孔子同時也。
堯之知舜,不違桑陰;
堯當舉舜於雷澤之陰,與舜語於桑樹下,桑陰不移。堯即知舜是賢人,堪為天子,故以讓位與也。
文王之知呂望,不以永日。
文王出遊獵,占今曰獵合得一狩,非熊非熊,合得帝王師。果是呂望,王與伺車而還。
眉睫之微,
昔人姓陳名雍,善能察賊,得眉睫之問,即知是賊。趙子謂曰:吾聞之人目大明察,見泉下魚叉凶。未經年,喋雍果被賊殺也。
而形於色;音聲之妙,而動於心,賢聖觀察不待成功而知之也。陳平之棄楚歸漢,魏無知識其善謀;
陳平,陽武郡戶牖人也。少時家貧,在村作社頭,分肉甚平。父老謂之曰:陳孺子分肉極平。陳曰:使平得宰相治天下,如此肉平。後值漢與楚爭滅秦,陳平在項羽下作將軍。項羽不能用賢,平遂背楚來投漢。漢相魏無知舉於高祖,高祖用為護軍,遂破楚滅秦。說六奇之謀,以定天下。今故言棄楚歸漢也。
韓信之亡於黑水,蕭何知其能將。
韓信,淮陰人。家貧不事生業,好帶長劍。後亡於黑水,得為連敖之官,犯事十二人皆被誅。誅至信,信仰視刀人滕公,謂公曰:欲定天下而殺壯士乎。滕公聞之,遂不斬。將見蕭何,何薦於高祖,高祖用為治粟都尉。信以官小又棄高祖逃走,蕭何聞信走,遂自逐三日,乃還。何謂高祖曰:韓信天下名士,用之則留,不用之則終亡也。高祖拜為大將軍,乃滅趙破魏,席卷三秦,平定海內,信之力也。
豈特吐六奇而後明破趙魏而方識哉。若非臨機能謀而知其智,犯難涉危乃見其勇,一是凡夫之識,非明哲之鑒。公輸之刻鳳也,冠距未成,翠羽未樹,人見其身者謂之鶉鴉上莫項切下鴟同,見其首者名曰鵪鞘上於乎切下音澤,皆訾其醜而笑其拙。及鳳之成,翠冠雲聳,朱距電搖,錦身霞散,綺翮眾弋贍呼昊二切發,翩然一翕,翻翔雲棟,三日而不集,然後讚其奇而稱其巧。堯遭洪水,浩浩滔天,蕩蕩懷山,下民昏墊。禹為匹夫,未有功名。堯深知之,使治水焉。乃鑿龍門,斬荊山,導熊耳,通烏鼠,櫛奔風,
櫛者,風刷人之體,如梳櫛髮也。
沐驟雨,面目薰野,手足胼胝,冠桂不暇取,經門不及過,使百川束注于海,西被于流沙,生人兔為魚鱉之患。於是眾人咸歌詠,始知其賢。故見其朴而知其巧者,是王爾之知公輸也;鳳成而知其巧者,是眾人之知公輸也。未有功而知其賢者,是堯之知禹也;有功而知其賢者,是眾人之知禹也。故知人之難,未易遇也。侯生,夷門抱關之隸,見知於無忌;
侯生,魏人也,名贏。夷門,是大梁之束門。其時侯生知夷門之關。賤隸,謂奴僕也。魏公子無忌意在禮賢,欲見侯生,恐天下士至,盛設坐席,延魏貴臣。未飲之問,忌自乘車往侯生家,請迎侯生,與同載至市中。侯生於是停公子車於市,謂公子曰:市上屠兒朱亥,其人賢,官不達,隱在屠肆。生欲與語,請公子且停車少時。生遂下車與朱亥語,久而不來。市人皆罵侯生小人,停公子車於市。侯生偷視公子都無真色,知公子無忌賢,遂來上車,共至公子家,眾客各驚訝,始知侯生是賢人也。
豫子,范中行之亡虜也,蒙知於智伯,
豫子,豫讓也,先事范中行。范中行反,智伯殺中行,豫讓轉事智伯。智伯後被趙襄子殺,讓欲與智伯報偉殺襄子,詐為賤隸,伏襄子鳳中。襄子欲入鳳門,忽心動怪之,使人搜廁中,乃見讓,身邊挾劍。問之,讓曰:我是智伯臣也。欲為智伯報儀,故來至此。襄子曰:烈士也。遂拾之。讓後漆身吞炭,毀形易貌,欲殺襄子,其妻不識,友人識之,曰:子欲殺襄子,何不先事襄子而後殺之,豈不可乎。無故自損,何由得近襄子也。讓曰:豈有食人之祿,懷惡於人,吾不為也。乃侯襄子出,伏劍橋下,欲殺襄子。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鈴豫讓也。使人搜之,乃是讓。襄子怒讓罪曰:子前於廁中,吾以拾焉。今復更為,汝罪當死。子先事范中行,智伯殺范中行,子何不為中行殺智伯而欲殺我,何也。讓曰:我事范中行,只以眾人禮待我,我以眾人禮報之。智伯以國士之禮待我,我以國士禮報智伯,至死無恨。臣願大王與身上衣,以劍擊之,方則就死。襄子遂脫衣與之,讓得衣怒目叫呼,以劍擊衣。襄子當被擊衣之時,心中不喜;從擊衣之後,漸息,未經旬日,乃至死也。
名尊而身顯,榮滿於當世。雖復刎頸魏庭,漆身趙郊,揣情酬德,未報知己,虛左之顧,國士之遇也。
虛左之顧者,謂空車內左邊擬坐處也。國士遇者,即是智伯豫讓以國士之禮也。
世之烈士,願為賞者授命,猶瞽者之思視,璧者之想行,而目終不得開,足不得伸,徒自悲夫。
薦賢第十九
國之需賢,譬車之恃輪,猶舟之倚機也。車摧輪則無以行,舟無機則無以濟,國之乏賢則無以理。國之多賢,如託造父之乘,
造父是穆王時善御之人也。
附越客之於舟,
越客是越人,居于海上,善能乘舟。
身不勞而千里可期,足不行而蓬萊可至。
山名蓬萊,在海中,仙人所居處也。
朝之乏賢,若鳳虧六翩,欲望背摩青天,臆衝絳煙,終莫由也。峻極之山,非一石所成;凌雲之榭,非一木所構;狐白之裘,非一腋之義;宇宙為宅,非一賢所治。是以古之人君必招賢聘#1隱,人臣則獻士舉知。唐昇二八流睦睦之美,周保十亂播濟濟之詠。仲尼在衛,趙鞅折謀;
晉趙鞅好兵,欲伐衛,知仲尼在衛,乃即折其謀策,不能伐衛也。
干木處魏,秦人罷兵;
段干木是魏賢人也。魏文侯常往其處,問國政。秦欲伐魏,左右諫曰:魏有賢人段干木,文侯日往其家,論次政事,未可伐也。秦王止兵,不能伐魏。
宮奇未亡,獻公不侵;
宮奇是虞之公子。晉獻公欲伐號,以騎馬垂棘之璧將獻於虞假道。官奇練曰:號是虞之表也,脣亡則齒寒。晉人謂獻公曰:官奇懦弱之
人,必不能強練。雖練,虞君未足用也。但多許寶貝,必剋。晉君差人多許寶貝,虞君責財受之。官奇遂亡,晉君滅號,因迴軍并討虞國而
歸。
子玉猶存,文公側坐。
晉文公與子玉戰,大破子玉。文公自變色,側身而坐,畏子玉賢人將有別計而圖已。
以此而言,則立政致治,折衝厭難者舉賢之效也。夫連城之璧,瘞影荊山;
連城璧是趙國玉璧也。秦王欲連十城就趙買也。
夜光之珠,潛輝鬱浦。玉無翼而飛,珠無腔而行,揚聲於章華之臺,炫懼於綺羅之堂者,蓋人君之舉也。賢士有腔而不肯至者,蠹才於幽岫,腐智於柴華者,蓋人不能自薦,未有為之舉也。古人競舉所知,爭引其類,才苟適治,不問世冑;智苟能謀,奚妨枇行。昔時人君拔奇於囚虜,擢能於屠販,
文王用太公,太公屠牛於朝歌。高祖用樊嗆,樊嗆殺犬賣。無忌用朱亥,朱亥作屠兄。灌嬰販繒綵,高祖用之。此皆屠販見用也。
內薦不避子,外薦不避嫌,
祁奚內舉其子,外舉憐人。故言內薦不避子,外薦不隱憐也。
身受進賢之賞,名有不朽之芳。昔子貢問於孔子曰:誰為大賢。子曰:齊有鮑叔,鄭有子皮。子貢曰:齊無管仲,鄭無子產乎。子曰:吾聞進賢為賢,排賢為不肖。
骨肉相似,言不似其先祖。
鮑叔薦管仲,子皮薦子產,未聞二子有所舉也。進賢為美,逾身之賢,蚓復抑賢者乎。故黔息碎首,以明百里;北郭刎頸,以申晏嬰。
北郭搔家貧,無以養親。晏子知其賢,每分粟與之。後晏子為齊君所逐,北郭搔遂自刎其頭於齊君之廷,明晏子無罪。齊君於是再進晏子,復還齊相也。
所以致命而不辭者,為國薦士,滅身無悔,忠之至也,德之難也。臧文仲不顯展禽,仲尼謂之竊位;
展禽名柳下,嘗三為士師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孔子知其清潔,乃以兄女妻之,時人始知其賢也。
公孫弘不引董生,汲黯將為拓賢;
公孫是公孫弘,董生是董仲舒也。汲黯是漢相。公孫弘知董生賢而不舉,黯以為坏賢士者也。
虞丘不薦叔放,樊姬貶為不肖;
虞丘者,楚相。楚莊王朝諸臣,因與虞丘語久之,日晏乃還。樊姬下殿而迎之,謂王曰:君朝何以晏。莊
王曰:我與賢人語,故晏也。樊姬曰:賢人是誰。王曰:虞丘子。樊姬於是掩口而笑曰:妾雖不肖,幸執箕篇。妾所進者十人,與妾同類。而虞丘子為相十年,其進者非其子弟,即是昆季,專君之寵,竊君之權。知孫叔敖而不進,是為不肖,何為賢人。莊王以告虞丘,虞丘曰:小臣伏罪。於是遂進叔敖為相。楚國大理,叔敖之力也。
束閒不達髦士,後行不正於路歸。
束閒不達髦士,不正於路歸。束閒者,束閒先生,曾相齊侯。坐事而退,徒步於路,人謂曰:先生何至於此。束閒曰:吾位至台鼎不能伸致一人,積財千萬不能賑恤一士。今至於此也。
為國入寶,不如能獻賢。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斯前識之良相,後代之明鏡矣。
因顯第二十
夫火以吹熱生焰,鏡以瑩拂成鑑。火不吹則無外耀之光,鏡不瑩必闕內影之照。故吹為火之光,瑩為鏡之華。人之寓代,亦須聲譽以發光華,猶比火鏡假吹瑩也。今雖智如樓里,才若賈生,
檸里,是檸子也,是秦惠王弟,名莊,居在檸里,號檸里子。滑稽多智,時人號曰智士也。賈生者,姓賈名誼,洛陽人。善攻文藻,時人謂之曰:賈生洛陽才,終軍山束之英妙也。
居環堵之室,無知己之談,望邇流於地,聲聞於天,不可得也。柳下惠不遇仲尼,則貞潔之行不顯,未免於三黜之臣,無恥之人也。季布不遇曹丘,則百金之諾不揚,
季布,漢時人也。曹丘見之,曰:寧得季布之一諾,不用黃金百斤。
未離於凡虜無羞之人也。二子所以德洽於當時,而聲流于萬代者,聖賢吹瑩也。昔有賣良馬於市者,已三旦矣,而市人不顧,乃謂伯樂曰:吾賣良馬而市人莫賞,願子一顧,請獻半馬之價。於是伯樂造市,來而迎娣之,去而目送之。一朝之價,遂至千金。此馬,非昨為駑胎,今成鴃音決緹音提也。由人莫之賞,未有為之顧盼者也#2。夫樟木盤根鉤枝,瘦節蠹皮,輸困擁腫,則眾眼不顧,匠者採焉,製為殿堂,塗以丹漆,畫為鵲藻,則百辟卿士莫不顧盼仰視,木性猶是也。而昔賤今貴者,良工之為容也。刑蹊之珠,夜光之璧,薦之侯王,必藏之以玉匣,緘之以金滕。若間以投人,則莫相盼以愕,接劍而怒。
蛇含夜光之珠,欲報隋侯。若閣以投之,隋侯憶愕,乃按劍而怒,欲斬之,所以為無因而至故也。
何者?為無因而至故也。若物有所因,則良馬勞於馭闈上音愴。
駔者是古之合市人,閱者是馬行至空地也。
美材朽於幽谷,寶珠觸於按劍。若有所因而至,則良馬一顧千金,樟木光於紫殿,珠擎之玉匣。今人之居,代雖抱才智,幽鬱窮閨,而無所因耶。未有為之聲譽,光之以吹瑩,欲望身之光,名之顯,猶捫虛縛風,
猶捫虛而欲縛風。捫者,摸也。摸虛而欲縛風也。
煎湯覓雪,豈可得乎!
劉子卷之四竟
#1『聘』文淵閣本作『搜』。
#2『由人莫之賞,未有為之顧盼者也』文淵閣本作『由昔莫之賞,後有為之顧嗎者也』。
劉子卷之五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託附第二十一
夫含氣庶品,未有不託附物勢,以成其便者也。故霜瘍託於秋風,以成輕舉之勢;騰蛇附於春霧,志希凌霄之遊;蹙鼠附於蚤蚤,以攀追日之步;
西方有此獸也,其名為之鼠。鼠前而蚤後,趁即頓,走則負蚤蚤。鼠後而兔前,高不能取食,故須之食之。今雁門廣武縣夏屋山有輩虫如兔而大,相負共行,其名為之蹙鼠也。
碧蘿附於青松,以茂凌雲之藥。以夫烏獸蟲卉之志,猶知因風假霧,託峻附高,以成其事,何況於人而無託附以就其名乎。故所託英賢則跡光名顯,所附間蔽則身悴名朽。天之始旭,
日初出貌也。
則目察輕煙;歲之將暮,則蓬卷雲中。目之能見,蓬之能高,託日之光,附風之勢也。綴珊於金鐵,置之於江湖,必也沉溺,陷於泥沙,非羽質重而性沉,所託沉也。載石於舟,置之江湖,則披風截波,汎颺長澗,非石質輕而性浮,所託浮也。搏牛之虻,飛極百步,若附鸞尾,則一翕萬里,非其翼工,所託迅
也。樓季足捷,追越奔光,
樓季是古之能走人,追越奔女光,故言也。
若駕疲驪,則日不涉一舍,
二十里為一舍驢之馬者也。
非其經遲,所託賽也。是以觀之,附得其所,則重石可浮,短翅能遠;附失其所,則輕羽淪溺,迅足成賽。夫燕之巢幕,銜泥補綴,爛若綬紋,雖陶匠逞妙不能為之,可謂固矣。然凱旋剔幙,
軍還而為之,凱旋剔模問除去也。
則巢破子裂,是所託危也。鶴鶉巢葦之莖,跌之以絲髮,珠圓羅縐,雖女工運巧不能為之,可謂固矣。然虻風欽至,
虻風是未風也。
則葦折卵破者,何也?所託輕弱使之然也。故烏有擇木之性,魚有選潭之情,所以務其翔集,蓋斯為美也。
心隱第二十二
二儀之大,可以章程測也;
廿九年為程限也。
三綱之動,可以表裹度也;雷霆之聲,可以鍾鼓傳也;風雨之變,可以音律和也。故有#1象可觀不能匿其影,有形可見不能隱其跡,有聲可聞不能藏其響,有色可察不能滅其情。夫天地陰陽之難明,猶可以衛數揆而耳目可知。至於人也,心居於內,情伏於裹,非可以籌數測也。凡人之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有春夏秋冬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探情不可而知之也。故心有剛而色柔,容強而質弱,貌愿而行慢,性憶火還切而事緩。假飭於外以明其情,喜不必愛,怒不必憎,笑不必樂,泣不必哀,其藏情隱行未易測也。日在天之外而心在人之內#2,物亦照焉。照之於外不可而偽內者也,而偽猶生焉。心在人之內,而智又在其內,神亦照焉。外#3之於內所無取徵也,而欲求其情不亦難乎。不潔在面,人皆耿之;不潔在心,人不肯愧。以面露外,而心伏內,故善飭其情,潛姦隱智,終身不可得而見也。少正卯在魯與孔子同時,
同其時代生在魯也。
孔子門人三盈三虛,唯顏淵不去,獨知聖人之德也。夫門人去仲尼而皈少正卯,非不知仲尼之聖,亦不知少正卯之佞。子貢曰:少正卯,魯之文人也。夫子為政,何以先之。子曰:賜也,還非爾所及也。夫少正卯心逆而檢,
詖,佞也,善問辮論而詞論,亦佞也。一本作論注,誤也。
行僻而聖,
詞利急如坪烽,強也。剛如急,利也。
言偽而辯,詞鄙而博,順非而澤。
博言澤語。
有此五偽而亂聖人,以子貢之明見不能見#4,知人之難也。以是觀之,佞與賢相類,詐與信相似,辯與智相亂,愚直相像,若薺危奴禮切之亂人參,蛇床之似藦蕪也。
蓆蕪者,是今之首窮。
俗之常情,莫不自貴而鄙物,重己而輕人。觀其意也,非苟欲以愚勝賢,以短加長。由于人心難知,非可以准衡乎。未能虛己相推,故有以輕抑重,以短凌長。是以摸母闈井,自謂媚勝西施;齊桓矜德,自稱賢於堯舜。若子貢始事孔子,一年自謂勝之,二年以為同德,三年方知不及。以子貢之才,猶不識聖人之德,望風相崇,奚屍世人而能推己耶。是以真偽綺錯,賢愚雜揉,自非明哲,莫能辨也。
知少正卯為魯大夫作亂之課,孔子為魯司寇,語魯定公曰:勇而有謀,此亂天下也。君可殺之。定公誅少正卯也。
通塞第二十三
命有否泰,遇有屈伸。否與泰相翻,屈與伸殊貫。邀泰遇伸不盡截智,遭否會屈不專膚敏。何者?否泰由命,屈伸在遇也。命至於屈,才通即壅;遇及於伸,才壅即通。通之未也,非其力所招;壅之至也,豈非智所迴。勢苟就壅,則口目雙掩;遇苟屬通,則聲眺俱明。故處穴大呼,聲鬱數仞;順風長叫,響通百里。入井望天不過圓蓋,登峰眺目極於煙際。向在井穴之時,聲非卒嘎,目非暴昧,而聞見局者,其勢壅也。及其乘風蹈峰,聲非孟賁,
古之多力人也。
目非離婁,
古之明目人也。
而響徹眺遠者,其勢通也。買臣忍饑而行歌,王章苦寒而坐泣,蘇秦握錐而憤懣,班超執筆而慷慨。
徐令之子,高祖封為定遠侯也。
當彼四子勢屈之時,容色薰黑,神情沮忸,言為瓦礫,行成狂狷,髮露心憂,影銷貌悴,引歎而雷轉,噴氣則雲湧。如麒驥之伏於盛車,玄猿之束於籠圈,非無千里之鴃,萬仞之捷,然而不異贏鈍者無所肆其巧也。何異處穴而望聲徹,入井而欲娣博哉。及其勢伸志得,或佩錦而還鄉,或聲玉於廊廟,
朱買臣少時貧賤探樵,後乃入漢,得為本郡太守,佩錦還鄉也。王章少時貧賤外牛衣而泣,後於漢得為京兆尹,常為廊廟之臣者也。
或合縱於六國之內,
蘇秦,字季子,洛陽秦州人也。少與張儀同事鬼谷先生,二人才名一等。蘇秦初時歷說六國,三年而歸,黃金用盡,名位無聞,乃歸。人問神情沮忸,嫂不為炊飯,妻不為下機,父母兄弟不與語。秦遂家中讀太公陰符之書,數月又束事趙,得為丞相。于時六國微弱,常懼秦侵,總朝於秦。秦又主縱六國以拒秦,秦人欲吞六國自以為橫。蘇秦謂趙王曰:今者天下以為橫,六國為縱。今又莫共事秦,如秦興兵,六國共擊之,六國自安,秦國無為。趙王遂許之,秦乃即說六國,與曹魏燕齊趙楚合縱,不事於秦,經二十年。其後蘇秦死,張儀相秦,又來說六國云:蘇秦為人言語反覆,以非為是,以是為非。又與六國合縱不事於秦,非久長之計也。以春秋論之,小不事大,非安國之基。於是破縱入橫,後被秦總併吞,遂至始皇焚燒詩書,坑殺學士,瀆被神明。始皇後死,葬於驪山,三世至子嬰降漢高祖於軏道者也。
或懸旌於崑崙之外。
班超少時貧賤,嘗為人傭顧寫書。遇漢伐匈奴,超投筆入幕,伐於西域,遂得勳效,封為定遠侯。三十年後方得還鄉,去時少壯歸時髮白也。
當斯之時也,容彩光液,神氣開發,言成金玉,行為世則,乘肥衣輕,怡然自得,快若輕鴻之汎長風,沛若巨魚之縱大壑。何異順風而縱聲,登峰而長曬色滓切。
視貌也。
人猶是也,而昔如彼,今如此者,非為昔愚而今賢,故醜而新美,壅之與通也。水之性清,動壅以堤,則波繙細與韜同而氣腐;決之使通,循勢而行,從澗而轉,雖有朽骸爛貲不能污也。非水之性異,通之與壅也。人之通,猶水之通也。德如寒泉,假有沙塵,弗能污也。以是觀之,通塞之路與榮悴之容,相去遠矣。
遇不遇第二十四
賢有常質,遇有常分。賢不賢,性也;遇不遇,命也。性見於人,故賢愚可定;命在於天,則否泰難期。命運難遇,危不必禍,愚不必窮;命運不遇,安不必福,賢不必達。故患齊而死生殊,德同而榮辱異者,遇不遇也。春日麗天而隱者不照,秋霜被地而蔽者不傷,遇不遇也。昔韓昭侯醉外而寒,典官加之以衣,覺而問之,知典官有愛於己者,以越職之故而加誅焉。衛之膠乘,見御者之非,從後呼車,有救危之意,不蒙其罪。加之以衣恐主之寒,呼車憂君之危,忠愛之情是同,越職之愆亦等,典官獲罪,呼車見德,遇不遇也。鷓墮腐鼠非虞氏之慢,
虞氏將姊妹登樓而宴,時有遊俠之客從樓下過。正值老鵲在天半遺一鼠,適值虞氏興樂之際,齊聲大笑。俠客謂是樓上人故墮此腐鼠,從上下之,故將欺俠客以為笑樂,俠客乃誅滅虞氏也。
瓶水沃地非射姑之穢,事出慮外,固非其罪;而俠客大怒,虞氏見滅;邾君大怒,而射姑獲免,
邾君是邾國之君,與射姑醉而起。鄹君守門人就射姑乞酒錢,射姑不與。守門人心生惡害,知邾君性急,乃覆一盆水於門限。邾君出見,問曰:此地何故。門人報曰:射姑尿之。邾君性急,故即呼杖殺射姑,曰:落火坑墮火而死矣。射姑免死者也。
遇不遇也。齊之華士棲志丘壑而太公誅之,魏之干木遁世幽居而文侯敬之。
魏文侯往干木之閒而見之。文侯曰:此非干木閒。吾聞干木不肯事寡人,寡人何敢不敬。干木廣於德,寡人廣於地;干木優於義,寡人富於財。地財不如德義,寡人以師禮事之,何況敬乎。遂致厚祿。後聞秦反,秦司馬唐沮諫曰:魏有干木其人,豐於德義,文侯敬之,爻得人心,未可侵也。遂乃止兵不侵也。
太公之賢非有臧於文侯,干木之德非有逾於華士,而或榮或戮者,遇不遇也。董仲舒智德冠代,位僅過士;
董仲舒是廣川人也,言書通於群籍,問無不知,仕於漢,取位至太中大夫也。
田千秋無他殊操,以一言取相,
胡關三老姓田名千秋,年八十。漢武帝年老心多,憚為群臣厭檮,遣江充專求巫蠱之氣。江充與太子不善,恐武帝崩太子立,遂放狂云:太
子請銅人埋在御床下,乃使師巫詐言官中有蠱氣奏帝。帝遣江充就官,掘床下得金人,云是太子厭帝。太子博士得罪,乃謂太子曰:今者江充與師巫反得銅人,不知實有耶。無以自明,可執訌充等推問取其實。於是遂發兵襲殺江充,以火炙,師巫皆欽承江充詔桔太子。帝其時在甘
泉官中,劉.屈釐走報曰:太子反殺江充。帝是速出令,將兵來圍太子。太子以兵拒之,戰於長安。太子奔走。一月三日田千秋上表救太子
云:江充不仁,奸為巫枉。太子無反意。子弄父兵,以將救命。太子無罪,可命追之。帝年老思憶太子,自遣人追訪太子。太子已死,帝感千秋,拜為丞相。所為一言取相。劉屈釐領三輔之兵,左馮斕右扶風及京兆與太子戰。太子敗績,奔向城自縊而死。後知太子無逆心,遂
起思子臺也。
同遇明主而貴賤懸隔者,遇不遇也。莊姜適衛,美而無寵,瘦瘤適齊,醜而蒙幸。
齊國有瘦瘤之女,在田探桑,遇齊王出遊,諸人悉來看王,唯痿瘤女不看。王使人問曰:人皆看王,女獨不看,何也。女答曰:奉父母命只
於探朵,不令看王,所以不敢看王也。於是王曰:此女是賢女。欲以車載還國。女曰:王欲載去,不敢有辭。今若隨王去,是奔走之女,是
以不去。王後乃將財帛往聘之。將入國,諸女及後官人皆聞王內妃探桑,看之,見是一醜痿瘤之女,盡乃笑之。後王最寵幸之者也。
遇不遇,命也,賢不賢,性也。怨不肖者不通性也,傷不遇者不知命也。如能臨難而不懾,貧賤而不憂,可為達命者矣。
命相第二十五
命者,生之本也,相者,助命而成者也。命則有命不形於形,相則有相而形於形。有命必有相,有相必有命,同稟於天,相須而成也。人之命相,賢愚貴賤,脩短吉凶,制氣結胎。受生之時,其真妙者或感五行三光,或感龍跡氣夢降生。凡庶亦稟天命,皆屬星辰,其值吉宿則吉,值凶宿則凶。受氣之始,相命既定,即鬼神不能改移,而聖智不能迴也。華胥履大人之跡而生伏羲,女媧感瑤光貫日而生顓頊,慶都與赤龍合而生唐堯,握登見大虹而生舜,脩紀見洞流星而生夏禹,夫都見白氣貫月而生殷湯,大任夢見長人而生文王,顏徵感黑帝而生孔子,劉媼感赤龍而生漢祖。微子感牽牛星,顏淵感中台星,張良感狐星,樊嗆感狼星,老子感火星,若此之類皆聖賢,受天瑞相而生者也。相者或見肌骨,或見聲色。賢愚貴賤,脩短吉凶,皆有表診。故五嶽崔鬼有峻極之勢,四瀆皎潔有川流之形;五色鬱然有雲霞之觀,五聲鏗然有鍾磬之音。善觀察者猶風胡之別劍,
風胡是秦時別劍人也。
孫陽之相馬,
孫陽即伯樂,善能相馬者也。
覽其機妙,不亦難乎。伏羲曰角,黃帝龍顏,帝譽戴肩,顓項駢哥,堯眉八釆,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湯臂二肘,文王四乳,武王餅齒,孔子返宇,顏回重瞳,皋陶烏喙,若此之類皆聖賢,受天殊相而生者也。舜目重瞳是至明之相,而項羽王莽亦目重瞳子。越王句踐長頸烏喙非善終之象,夏禹亦長頸烏喙。王莽之重瞳,譬駑馬有驥之一毛而不可謂之驥也。禹之長頸烏喙,猶龍有蛇之一鱗而不可謂之蛇也。爰及眾庶,皆有診相。故穀子豐下,叔興知其有後,
穀子,魯君之子也。穀,姓也。初生兌上豐下,叔興善相,占之,曰:此人有相。後果王於魯。兌與豐,《周易》 卦也。
衛青方顆,鯨徒明其富貴;
衛青父與公主家婢私通,生青。後長成,公主家自官大奴之見,欺於衛青,令共黑奴牧馬。鯨謂青曰:汝額方,應貴。青曰:今為奴僕,有何貴乎。後善騎射。漢家欲滅匈奴,青乃應募,征討匈奴有功,漢封為大將軍,建慕府。
亞夫縱理,許負見於餓死;
亞夫,姓周名亞夫,是周勃第三子也,為細柳將軍。許負相之曰:縱理入。,後主餓死。亞夫後坐事在獄,七曰不食而死,如許負之言也。
羊紂聲豺,叔姬鑒其滅族。
羊紛者為晉大夫。初生之時,其祖母叔姬欲往看聲,小兒啼作豺聲,姬曰:此子豺聲,叉當滅族。遂迴不看。至長果大亂晉,夏五月被晉殺之,盡滅其族也。
命相吉凶,懸之於天。命當貧賤,雖貴猶有禍患;命當富貴,雖欲殺之,猶不能害。夏孔甲畋於箕山,大風晦冥,入于人家。主人方乳,或占之曰:後來而產,是子不祥,終必有殃。孔甲取之曰:苟以為余子,誰敢殃之。子長析薪斧,斬其左足,遂為大閤,孔甲曰:嗚呼,有疾命矣。夫漢文以夢而寵鄧通,
文帝夢見落井而得鄧通救之。後蒙加於寵用。
相者占通當貧餓死。帝曰:能富在我,何謂貧乎。與之銅山,專得冷鑄。後假衣食,寄死人家。子文之生,妖子棄之,
妘本是祝融之後,不知姓也。子文即是國伯比之子也。伯比父早亡,隨母歸在舅姑之家。後長大,乃奸紜子之女,生子文。其紜子妻恥女不嫁而生子,乃棄於山中。紜子遊獵,見虎乳一小兒,歸與妻說。妻曰:此是我女與伯比私通生。此小兄我耿之,送於山中,紜子乃迎歸養之,配其女將與伯比。楚人呼子文為之穀烏菟,仕至楚相也。
虎乃乳之,遂收養焉,卒為楚相。褒離國王侍婢有娠,王欲殺之,婢曰:氣從天來,故我有娠。及子之產,捐堵圈中,堵以氣噓之,棄馬櫃中,馬復噓之,故得不死。卒為夫餘之王。故善惡之命,若從天墮,若從地出,不得以理數推,非可以智力要。今人不知命之有限而妄覬於多貪,命在於貧賤而穿鑿求富貴,命在於短折而臨危求長壽,皆惑之甚也。
劉子卷之五竟
#1『有』 原作『其』,據文淵閣本改。
#2『日在天之外而心在人之內』文淵閣本作『日在天之內而光在人之外』。
#3『外』文淵閣本作『納』。
#4『以子貢之明見不能見』文淵閣本作『以子貢之明而不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