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八-卷之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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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八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道應訓
  道之所行,物動而應,考之禍福,以知驗符也。
  太清問於無窮太清,元氣之清者也。無窮,無形也。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弗知也。又問於無為無為,有形而不為也。曰,子知道乎?無為曰,吾知道。無為有形,故知道也。子之知道,亦有數乎?無為曰,吾知道有數。曰,其數奈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太清又問於無始,無始,未始有之氣也。曰,鄉者,吾問道於無窮,無窮#1曰,吾弗知之。又問於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無為曰,吾知道有數。曰,其數奈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吾所以知道之數也。若是,則無為知與無窮之弗知,孰是孰非?無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淺。弗知內,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太清仰而嘆曰,然則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為弗知,弗知之為知邪?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
  白公問於孔子曰,人可以微言?白公,楚平王孫,太子建勝也。建見殺白公,怨而欲復讎,故問微言也。孔子不應。知白公有陰謀,故不應也。白公曰,二若以石投水中,何如?曰,吳越之善沒者能取之矣。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菑、澠之水合,易牙嘗而知之。菑、澠,齊二水也。白公曰,然則人固不可與微言乎?孔子曰,何謂不可,誰知言之謂者乎,夫知言之謂者,不以言言也。不以言,心知之。爭魚者濡,逐獸者趍,非樂之也。故至言去言,至為無為,夫淺知之所爭者,末矣。白公不得也,故死於浴室。楚殺白公於浴室之地也。故老子曰,言有宗,事有君。夫唯無知,是以不吾知也。白公之謂也。
  惠子為惠王為國法,惠王,粱惠王。惠子,惠施也。已成而示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說之,以示翟煎,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對曰,今夫舉大木者,前呼邪許,後亦應之,此舉重勸力之歌也。豈無鄭衛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國有禮,不在文辯。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此之謂也。田駢以道術說齊王,田駢,齊人,齊臣。王應之曰,寡人所有,齊國也。道術難以除患,願聞國之政。田駢對曰,臣之言無政,而可以為政。譬之若林木無材,而可以為材。願王察其所謂,而自取齊國之政焉已。雖無除其患,天地之間,六合之內,可陶而變化也。齊國之政,何足問哉。此老聃之所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問者,齊也;田駢所稱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然後材乃得生也。雨不及陰陽,陰陽不及和,和不及道。道者,末之由生之本也。白公勝得荊國,不能以府庫分人,白公篡得楚國,貪其材而不分人也,得積七日也。七日,石乙入曰,石乙,白公之黨也。不義得之,又不能布施,患必至矣。不能予人,不若焚之,毋令人害我。白公弗聽也。九日,葉公入,葉公,楚大夫子高,自方城之外入,殺白公也。乃發大府之貨以予眾,出高庫之兵以賦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擒白公。葉公殺白公也。夫國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謂至貪也。不能為人,又無以自為,可謂至愚矣。譬白公之嗇也,何以異於梟之愛其子也?梟子長,食其母。故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也。
  趙簡子以襄子為後,董閼子曰,無卹賤,董閼子,趙氏臣也。無卹,襄子之名,簡子之庶子也。今以為後,何也?簡子曰,是為人也,能為社稷忍羞。襄子能柔,能忍恥也。異日,知伯與襄子飲而批襄子之首,大夫請殺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為社稷忍羞,豈曰能刺人哉。處十月,知伯圍襄子於晉陽,襄子疏隊而擊之,疏,分也。隊,軍二百人為一隊。分斯隊卒擊之。大敗知伯,破其首以為飲器。故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其為天下谿。
  齧缺問道於被衣,齧缺、被衣,皆堯時老人也。被衣曰,正女形,壹女視,天和將至,攝女知,正女度,神將來舍。德將來附若美,而道將為女居。惷乎若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繼以讎夷。讎夷,熟視不言。被衣行歌而去,曰,形若槁骸,心如死灰。直實知不,以故自持。墨墨恢恢,無心可與謀。彼何人哉。故老子曰,明白四達,能無以知乎。
  趙襄子攻翟而勝之尤人終人,尤人,終人,翟之二邑。使者來謁之,襄子方將食而有憂色。左右曰,一朝而兩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憂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過三日,三日而滅。飄風暴雨,日中不須臾。言其不終日。今趙氏之德行無所積,今一朝兩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聞之曰,趙氏其昌乎。夫憂,所以為昌也;而喜,所以為亡也。勝非其難者也。賢主以此持勝,故其福及後世。齊、楚、吳、越皆嘗勝矣,然而卒取亡焉,不通乎持勝也。唯有道之主能持勝。孔子勁杓國門之關,杓,引也,古者縣門下,從上杓引之者難也。而不肯以力聞。墨子為守攻,公輸般服,而不肯以兵知。墨子雖善為兵,而不肯以知兵聞也。善持勝者,以強為弱,故老子曰,道沖,而用之又弗盈也。
  惠孟見宋康王,蹀足警欬,疾言曰,寡人所說者,勇有功也,不說為仁義者也。客將何以教寡人?惠孟對曰,臣有道於此,人雖勇,刺之不入,雖巧有力,擊之不中。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聞也。惠孟曰,夫刺之而不入,擊之而不中,此猶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雖有勇弗敢刺,雖有力不敢擊,夫不敢刺,不敢擊,非無其意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無其意也。夫無其意,未有愛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歡然皆欲愛利之心,此其賢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此上(九)[凡]#2四事,皆累於世,而男(六)[女]#3莫不歡然為上也。大王獨無意邪?宋王曰,此寡人所欲得也。惠孟對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無地而為君,無官而為長,無地為君,以道富也。無官為長,以德尊也。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者。今大王,萬乘之主也。誠有其(忘)[志]#4,則四境之內,皆得其利矣。此賢於孔墨也遠矣。宋王無以應。惠孟出,宋王謂左右曰,辯矣,客之以說勝寡人也。故老子曰,勇於不敢則活。由此觀之,大勇反為不勇耳。昔堯之佐九人,謂禹、臯陶、稷、契、伯夷、倕、益、夔、龍也。舜之佐七人,皆與堯同,臣其七人也。武王之佐五人。謂周公、召公、太公、畢公、毛公也。堯、舜、武王於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焉,善乘人之資也。故人與驥逐走則不勝驥,託於車上則驥不能勝人。北方有獸,其名曰蹙,鼠前而菟後,鼠前足短,菟後足長,故謂之蹙。趨則頓,走則顛,常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與之。蛩蛩距驉,前足長,後足短,故能乘虛而走,不能上也。蹙有患害,蚤量駏驉必負而走。此以其能,託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斲者,希不傷其手。
  薄疑說衛嗣君以王術,嗣君,衛國君也。嗣君應之曰,予所有者,千乘也,願以愛教。薄疑對曰,烏獲舉千鈞,又況一斤乎。杜赫以安天下說周昭文君,昭文君,周(襄)[衰]#5,分為西東,各自立其君也。文君謂杜赫曰,願學所以安周。赫對曰,臣之所言不可,則不能安周。臣之所言可,則周自安矣。此所謂弗安而安者也。故老子曰,大制無割,故致數輿無輿也。魯國之法,魯人為人妾於諸候,有能贖之者,取金於府。子贛贖魯人於諸候,來而辭不受金。孔子曰,賜失之矣,夫聖人之舉事也,可以移風易俗,而受教順可施後世,非獨以適身之行也。今國之富者寡而貧者眾。贖而受金,則為不廉;不受金,則不復贖人。自今以來,魯人不復贖人於諸候矣。孔子亦可謂知禮矣。故老子曰,見小曰明。
  魏武侯問於李克李克,武候之相。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對曰,數戰而數勝。武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其獨以亡,何故也?對曰,數戰則民罷,數勝則主憍,以憍主使罷民,而國不亡者,天下鮮矣。憍則恣,恣則極[物;罷則怨,怨則極]#6慮,上下俱極,吳之亡猶晚矣。夫差之所以自剄於干遂也。越伐具,夫差所[以]#7自殺也。故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育越欲干齊桓公,困窮無以自達,於是為商旅,將任車,任,載也。詩曰,我任我輦。以商於齊,暮宿於郭門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問門,辟任車,爝火甚盛,爝,炬火也。從者甚眾,寗越飯牛車下,望見桓公而悲,擊牛角而疾商歌。桓公聞之,撫其僕之手曰,異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後車載之。桓公及至,從者以請,桓公贛之衣冠而見,說以為天下。桓公大說,將任之,羣臣爭之曰,客,衛人也。衛之去齊不遠,君不若使人問之。而故賢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問之患其有小惡也。以人之小惡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聽必有驗,一聽而弗復問,合其所以也。合己總知之意,所以用之。且人固難合也,權而用其長者而已矣。當是舉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處其一焉。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大王亶父居邠,翟人攻之。事之以皮帛珠玉而弗受,曰,翟人之所求者地,無以財物為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處而殺其子,弗為。皆勉處矣。為吾臣,與翟人奚以異?且吾聞之也,不以其所養害其養。杖策而去,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岐山,今之美陽北也。其下有周地,因是以為天下號也。大王亶父可謂能保生矣。雖富貴,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祿,則必重失之。所自來者久矣,而輕失之,豈不惑哉。故老子曰,貴以身為天下焉,可以託天下,愛以身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
  中山公子牟中山,鮮虞之國。謂詹子曰,身處江海之上,心在魏闕之下。為之水不何?江海之上,言忠在於己身。心之魏闕也,言內守。詹子曰,重生。重生則輕利。重生,己之性也。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猶不能自勝。[詹子曰,不能自勝]#8則從之。從之,神無怨乎。言不勝己之情欲,則當縱心意,則己神無怨也。不能自勝而強弗從者,此之謂重傷之人,無壽類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是故用其光,復歸其明也。
  楚莊王問詹何曰,治國奈何?對曰,何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任於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
  桓公讀書於堂,桓公,齊君。輪人斲輪於堂下,釋其椎鑿而問桓公曰,君之所讀書者,何書也?桓公曰,聖人之書。輪扁曰,其人在焉,輪扁,(之)[人]#9名。問作書之人何在也。桓公曰,已死矣。輪扁曰,是直聖人之糟粕耳。糟,酒滓也。粕,已灑之精也。桓公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讀書,工人焉得而譏之哉。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然,有說。臣誠以臣之斲輪語之。大疾,則苦而不入,苦,急意也。大徐,則甘而不固。甘,緩意也。不甘不苦,應於手,猒于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於臣。是以行年六十,老而為輪。今聖人之所言者,亦以懷其實,窮而死,獨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謂宋君曰,夫國家之危安,百姓之治亂,在君行賞罰。夫爵賞賜予,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殺戮刑罰,民之所怨也,臣請當之。宋君曰,善,寡人當其美,子受其怨,寡人自知不為諸侯笑矣。國人皆知殺戮之專,制在子罕也,大臣親之,百姓畏之。居不至期年,子罕遂卻宋君而專其政。故老子曰,魚不可脫于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王壽負書而行,見徐馮於周。王壽,古好書之人。徐馮,周之隱者也。徐馮曰,事者,應變而動。變生於時,故知時者無常行。書者,言之所出也。言出於知者,知者藏書。於是王壽乃焚書而舞之。自喜焚其書,故舞之也。故老子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令尹子佩請飲莊王,子佩,楚莊王之相。請飲,請置酒也。莊王許諾。子佩疏,揖北面立於殿下,疏,徒跌也。揖,舉手也。曰,昔者君王許之,今不果往。果,誠也。意者,臣有罪乎?莊王曰,吾聞子具於強臺。強臺者,南望料山,以臨方皇,料,山名。方皇,水名也。一曰山名。左江而右淮,其樂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當此樂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
  晉公子重耳出亡,過曹,無禮焉。曹共公聞重耳駢脇,使袒而捕魚,設薄以觀之。釐負羈之妻謂釐負羈曰,君無禮於晉公子。吾觀其從者,皆賢人也,從者,狐偃、趙衰之屬也。若以相夫子反晉國,必伐曹。子何不先加德焉。釐負羈遺之壺餕而加璧焉。重耳受其餕而反其璧。及其反國,起師伐曹,剋之,令三軍無入釐負羈之里。故老子曰,曲則全,枉則直。
  越王勾踐與吳戰而不勝,國破身亡,困於會稽,忿心張膽,氣如涌泉,選練甲卒,赴火若滅,然而請身為臣,妻為妾,親執戈為吳兵先馬走,先馬走,先馬前。果擒之於千遂。故老子曰,柔之勝剛也,弱之勝強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親之,故霸中國。
  趙簡子死,未葬,中牟入齊。中牟自入臣於齊也。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圍之,未合而城自壞者十丈,襄子擊金而退之。軍法,鼓以進眾,鉦以退之。軍吏諫曰,君誅中牟之罪,而城自壞,是天助我,何故去之。襄子曰,吾聞之叔向曰,君子不乘人於利,不迫人於險,使之治城,城治而後攻之。中牟聞其義,乃請降。故老子曰,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秦繆公(請)[謂]#10伯樂曰,子之年長矣。子姓有可使求馬者乎?子姓,謂伯樂子。對曰,良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馬者,若滅,若失,若亡若滅,其相不可見也。若失,乍入乍出也。若亡,髣髴不及也。其一。若此馬者,絕塵弭徹。絕塵,不及也。彌徹,引迹疾也。臣之子,皆下(林)[材]#11也,可告以良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馬。臣有所與供儋纏釆薪者九方堙,纏,索也。九方煙,人姓名也。此其於馬,非臣之下也。請見之。穆公見之,使之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馬矣。在於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牡而黃。使人往取之,牝而驪。穆公不說,召伯樂而問之曰,敗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伯樂喟然大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萬臣而無數者也。若堙之所觀者,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內而忘其外,見其所見而不見其所不見,視其所視而遺其所不視。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貴乎馬者。馬至,而果千里之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吳起為楚令尹,適魏,問屈宜若屈宜若,楚大夫,亡在魏者也。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為令尹。先生試觀起之為人也。屈子曰,將奈何?吳起曰,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砥礪甲兵,時爭利於天下。屈子曰,宜若聞之,昔善治國家者,不變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是變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聞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爭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陰謀逆德,好用凶器,始人之所本,本者,謂兵爭也。逆之至也。且子用魯兵,不宜得志於齊,而得志焉。吳起為將,伐齊,敗之。子用魏兵,不宜得志於秦,而得志焉。吳起為魏西河守,秦兵不敢束下也。宜若聞之,非禍人,不能成禍。吾固惑吾王之數逆天道,戾人理,至今無禍,差須夫子也。差須,猶意須也。吳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成刑之徒,刑禍已成於眾。子不若敦愛而篤行之。老子曰,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
  晉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請擊之,莊王曰,先君之時,晉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晉伐楚,是孤之過也。若何其辱群大夫。曰,先臣之時,晉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晉伐楚,此臣之罪也。請三擊之。王俛而泣涕沾襟,起而拜(君)[群]#12大夫。晉人聞之曰,君臣爭以過為在己,且輕下其臣,不可伐也。夜還師而歸。老子曰,能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
  宋景公之時,熒惑在心,公懼,召子韋而問焉,子韋,司星者也。曰,熒惑在心,何也?子韋曰,熒惑,天罰也,心,宋分野,宋之分野,上屬房、心之星。禍且當君。雖然,可移於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國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韋曰,[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誰為君乎?寧獨死耳。子韋曰,]#13可移於歲。公曰,歲,民之命。歲饑,民必死矣。為人君而欲殺其民以自活也,其誰以我為君者乎。是寡人之命固已盡矣。子韋無復言矣。子韋還走,北面再拜曰,敢賀君,天之處高而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有三賞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歲。公曰,子奚以知之。對曰,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賞。星必三徙舍,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故君移年二十一歲。臣請伏於陛下以司之,星不徙,臣請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故老子曰,能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
  昔者,公孫龍在趙之時,謂弟子曰,人而無能者,龍不能與遊。有客衣褐帶索而見曰,臣能呼。公孫龍顧謂弟子曰,門下故有能呼者乎?對曰,無有。公孫龍曰,與之弟子之籍。後數日,往說燕王,至於河上,而航在一汜,汜,水涯也。使善呼之,一呼而航來。故曰,聖人之處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無棄人,物無棄物,是謂襲明。
  子發攻蔡,踰之。子發,楚宣王之將軍。踰,越,勝之也。宣王郊迎,列田百頃而封之執圭。楚爵功臣,賜以圭,謂之執圭,比附庸之君也。子發辭不受,曰,治國立政,諸候入賓,此君之德也。發號施令,師未合而敵循,此將軍之威也。兵陳戰而勝敵,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榮)[勞]#14取其爵祿者,[非]#15仁義之道也。故辭而弗受。故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
  晉文公伐原,原,周邑。周襄王以原賜文公,原叛,伐也。與大夫期三日。三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軍吏曰,原不過一二日將降矣。君曰,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可得下也,以與大夫期,盡而不罷,失信得原,吾弗為也。原人聞之曰,有君若此,可弗降也?遂降。溫人聞,亦請降。時周人亦以溫予文公,溫相連皆叛。故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故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公儀休相魯,公儀休,故魯博士也。而嗜魚。一國獻魚,公儀子不受。其弟子諫曰,夫子嗜魚,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魚,故弗受。夫受魚而免於相,雖嗜魚,不能自給魚。毋受魚而不免於相,則能長自給魚。此明於為人為己者也。故老子曰,後(具)[其]#16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曰知足不辱。
  狐丘丈人謂孫叔敖丈人,老而杖於人者。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孫叔敖曰,何謂也。對曰,爵高者士妬之,官大者主惡之,祿厚者怨處之。孫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祿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貴必以賤為本,高必以下為基。
  大司馬捶視果反。鈎者年八十矣,捶,鍛擊也。鈎,釣鈎也。而不失鈎芒。大司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鈎,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於弗用也,而以長得其用。而況持不用者乎,物孰不濟焉。故老子曰,從事於道者,同於道。
  文王砥德修政,三年而天下二垂歸之。砥,礪也。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紂聞而患之曰,余夙興夜寐,與之競行,則苦心勞形。縱而置之,恐伐余一人。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義而善謀,太子發勇敢而不疑,中子旦恭儉而知時。若與之從,則不堪其殃。縱而赦之,身必危亡。冠雖弊,必加於頭。及未成,請圖之。屈商乃拘文王於羑里。屈商,紂臣也。羑里,地名也。在河內湯陰。於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得縐虞、雞斯之乘,騶虞,白虎黑文而仁,食自死之獸,日行千里。雞斯,神馬也。玄玉百工,二玉為一工也。大貝百朋,五貝為一朋也。玄豹、黃羆、青犴、音岸。杆,胡地野犬也。白虎文皮千合,以獻於紂,因費仲而通。費仲,紂佞臣也。紂見而說之,乃免其身,殺牛而賜之。文王歸,乃為玉門,築靈臺,相女童,擊鐘鼓,玉門,以玉飾門,為柱樞也。相女童,相視之。一曰,相匠也。以待紂之失也。紂聞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無憂矣。乃為炮烙,剖比干,剔孕婦,殺諫者。文王乃遂其謀。故老子曰,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
  成王問政於尹佚曰,吾何德之行,尹佚,史佚。而民親其上。對曰,使之時,而敬順之。王曰,其度安(至)[在]#17?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王曰,懼哉,王人乎。尹佚曰,天地之間,四海之內,善之則吾畜也,不善則吾讎也。昔夏、商之臣反讎桀、紂而臣湯、武,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而歸神農,伏羲、神農之間,有共工、宿沙,羈天下者也。此世之所明知也。如何其無懼也。故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跖之徒問跖曰,盜亦有道乎?跖曰,奚適其無道也。夫意而中藏者,聖也;入先者,勇也;出後者,義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無之。由此觀之,盜賊之心,必託聖人之道而後可行。故老子曰,絕聖棄智,民利百倍。
  楚將子發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善為偷者往見,曰,聞君求技道之士,臣偷也,願以技齎一卒。齎,備,卒,足。子發聞之,衣不給帶,冠不暇正,出見而禮之。左右諫曰,偷者,天下之盜也,何為之禮。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與。後無幾何,齊興兵伐楚。子發將師以當之,兵三卻。楚賢良大夫皆盡其計而悉其誠,齊師愈強。於是市偷進請曰,臣有薄技,願為君行之。子發曰,諾。不問其辭而遣之。偷則夜解齊將軍之幬帳而獻之。子發因使人歸之,曰,卒有出薪者,得將軍之帷,使歸之於執事。明又復往取其枕,子發又使人歸之。明日又復往取其簪,子發又使歸之。齊師聞之,大駭,將軍與軍吏謀曰,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頭。則還師而去。故曰無細而能薄,在人君用之耳。故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資也。
  顏回謂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回忘禮樂,絕聖弃知,入於無為也。仲尼曰,可矣,猶未也。異日復見,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仲尼曰,可矣,猶未也。異日復見,曰,回坐忘矣。言坐自忘其身,以至道也。仲尼(造)[遽]#18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隳支體,黜聰明,離形去知,洞於化通,是謂坐忘。仲尼曰,洞則無善也,化則無常矣,而夫子薦賢,薦,先也。回入賢。丘請從之後。故老子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至柔,能如嬰兒乎。
  秦穆公興師,將以襲鄭。蹇叔曰,不可。臣聞襲國者,以車不過百里,以人不過三十里。為其謀未及發泄也,甲兵未及銳弊也,糧食未及乏絕也,人民未及罷病也。皆以其氣之高與其力之盛至,是以犯敵能威。今行數千里,又數絕諸侯之地,以襲國,臣不知其可也。君重圖之。穆公不聽。蹇叔送師,衰絰而哭之。師遂行,過周而東,鄭賈人弦高矯鄭伯之命,以十二牛勞秦師而賓之。三帥乃懼而謀曰,吾行數千里以襲人,未至而人已知之,其備必先成,不可襲也。還師而去。當此之時,晉文公適薨,未葬,先軫言於襄公,先軫,晉大夫也。襄公,晉文公子。曰,昔吾先君與穆公交,天下莫不聞,諸候莫不知。今吾君薨未葬,而不弔吾喪,而不假道,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請擊之。襄公許諾。先翰舉兵而與秦師遇於散,大破之。擒其三軍以歸。穆公聞之,素服廟臨,以說於眾。說,解,故老子曰,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
  齊王后死,王欲置后而未定,使群臣議。薛公欲中王之意,薛公,田嬰也。因獻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問美珥之所在,因勸立以為王后。齊王大說,遂尊重薛公。故人主之意欲見於外,則為人臣之所制。故老子曰,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盧敖遊乎北海,盧敖,燕人,秦始皇召以為博士,使求神仙,亡而不反也。經乎太陰,入乎玄闕,太陰,北方也。玄闕,北方之山也。至於蒙穀之上。蒙穀,山名。見一士焉,深目而玄鬢,淚注淚,水。而鳶肩,豐上而殺下,軒軒然方迎風而舞。顧見盧敖,慢然下其臂,慢然止舞也。遯逃乎碑。匿於碑陰。盧敖就而視之,方倦龜殼楚人謂倨為倦,龜殼,龜甲也。而食蛤梨。蛤梨,海蚌。盧敖與之語曰,唯放為背群離黨,窮觀於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遊,至長不渝。周行四極,唯北陰之未闚。今卒睹夫子於是,子殆可與敖為友乎?若士者,齧音拳。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寧肯而遠至此。此猶光乎日月言太陰之地,尚見日月也。而載列星,陰陽之所行,四時之所生,其比夫不名之地,猶窔奧也。言我所遊不可字名之地,以盧敖而所行比之,財如窔奧。奧,室中也。若我南遊乎岡實之野,北息乎沉墨之鄉,西窮冥冥之黨,東開鴻濛之光。此其下無地而上無天,聽焉無聞,視焉無昫。此其外猶有汰沃之汜。汰沃,四海(子)[與]#19天之際水流聲也。汜,涯也。其餘一舉而千萬里,千萬里,汰汜之外也。吾猶未能之在。吾尚未至此地。今子遊始於此,乃語窮觀,豈不亦遠哉。然子處矣,吾與汗漫期于九垓之外,汗漫不可知之也。九垓,九天之外。吾不可以久駐。若士舉臂而竦身,遂入雲中。盧敖仰而視之,弗見,乃止駕。止其所駕之車。(止)#20柸治,楚人謂恨不得為柸治也。悖若有喪也。曰,吾比夫子,猶黃鵠與蠰蟲也。蠰蟲,蟲之幼也。終日行,不離咫尺。八寸為咫,十寸為尺。而自以為遠,豈不悲哉。故莊子曰,小人不及大人,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朝菌,朝生暮死之蟲也。生水上,狀似蠶蛾。一名孳母,海南謂之蟲邪蟪蛄不知春秋。蟪蛣,貂蟟。此言明之有所不見也。
  季子治直父三年,季子,子賤。而巫馬期絻衣短褐,巫馬期,孔子弟子也。易容貌,往觀化焉。易服而往,微以視之。見夜魚釋之。巫馬期問焉曰,凡子所為魚者,欲得也。今得而釋之,何也。漁者對曰,季子不欲人取小魚也。古者,魚不盈尺,不上俎也。所得者小魚,是以釋之。巫馬期歸以報孔子曰,季子之德至矣,使人闇行,若有嚴刑在其側者。季子何以至於此。孔子曰,丘嘗問之以治,言曰,誡於此者刑於彼。季子必行此術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
  罔兩問於景罔兩,水之精物也。景,日月水光晷也。曰,昭昭者,神明也?罔兩恍惚之物,見景光明,以為神也。景曰,非也。罔兩曰,子何以知之?景曰,扶桑受謝,日照宇宙,扶桑,日所出之木也。受謝,扶桑受日,旦澤出之也。炤炤之光,輝燭四海。闔戶塞牖,則無由入矣。若神明,四通並流,無所不及,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而不可為象,俛仰之間而撫四海之外。照照何足以明之。故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
  光耀問於無有光耀可見,而無有至虛者子。曰,果有乎?其果無有乎?有形生於無形,何以能生物,故問果有乎,其無有也。無有弗應也。光耀不得問,而就視其狀貌,冥然忽然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搏之不可得,望之不可極也。光耀曰,貴矣哉,孰能至于此乎。予能有無矣,未能無無也。言我能使形不可得,未能殊無形也。及其為無無,又何從至於此哉。故老子曰,無有入于無間,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也。白公勝慮亂,白公將為父復讎,起兵亂,因思慮之也。罷朝而立,到杖策,錣音針。上貫頤,策,馬捶。端有針,以刺馬,謂之錣。到杖策,故錣貫頤也。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鄭人聞之曰,頤之忘,將何不忘哉。白公之父死,鄭預之,故懼之也。此言精神之越於外,智慮之蕩於內,則不能漏理其形也。漏,補空也。是故神之所用者遠,則所遺者近也。近,謂身也。故老子曰,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以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此之謂也。
  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發邊戍,築長城,修關梁,設障塞,具傳車,置邊吏。然劉氏奪之,若轉閉錘。閉錘,格也。上之錘,所以編薄席,反覆之易。昔武王伐紂,破之牧野,乃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閭,柴箕子之門,紂死,箕子亡之朝鮮,舊居空,故柴護之。朝成湯之廟,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破鼓折抱,弛弓絕絃,去舍露宿以示平易,解劍帶笏以示無仇。於此天下歌謠而樂之,諸候執弊相朝,三十四世不奪。故老子曰,善閉者無關鍵,而不可開也。善結者無繩約,而不可解也。
  尹需學御,三年而無得焉,私自苦痛,常寢想之。寢堅思之。中夜,夢受秋駕於師。秋駕,善御之術。明日,往朝。師望之,謂之曰,吾非(受)[愛]#21道於子也,恐子不可予也,今日教子以秋駕。尹需反走,北面再拜曰,臣有天幸,今夕固夢受之。故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其復也。
  昔孫叔敖三得令尹,無喜志;三去令尹,無憂色。延陵季子,吳人願一以為王而不肯;許由讓天下而弗受;晏子與崔杼盟,臨死地不變其儀;此皆有所遠通也。精神通於死生,則物孰能惑之。荊有飲非,得寶劍於干隊。干音寒。干國在今臨淮,出寶劍董為莫邪、洞鄂之形也。還反度江,至於中流,陽侯之波,兩蛟俠繞其舩。蛟龍屬也。魚漏二千五百斤,蛟未為之主也。佽非謂枻舩者枻,櫂。曰,嘗有如此而得活者乎?對曰,未嘗見也。於是佽非瞑目勃然,攘臂拔劍曰,武士可以仁義之禮說也,不可劫而奪也。此江中之腐肉朽骨,弃劍而已,余有奚愛焉。赴江刺蛟,遂斷其頭,舩中人盡活,風波畢除,荊爵為執圭。孔子聞之曰,夫善載,腐肉朽骨弃劍者,(飲)[佽]#22非之謂乎。故老子曰,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焉。
  齊人淳于髡以從說魏王,魏王辯之。約車十乘,將使荊,辭而行。人以為從未足也,復以衡說,其辭若然。從說,說諸候之計當相從也。衡說,從之非是,當橫更計也。魏王乃止其行而疏其身。失從心,而有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能雖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著倕,而使齡其指,先王以見大巧之不可也。故慎子曰,匠人知為門,能以門,慎子,名到,齊人。所以不知門也,不知門之要也。故必杜然後能門。門之要在門外。
  墨者有田鳩者,田鳩,學墨子之術也。欲見秦惠王,約車申轅,申,束。留於秦周年不得見。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見楚王。楚王甚悅之,予以節,使於秦,至,因見予之將軍之節,惠王而說之。出舍,喟然而歎,告從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見,不識道之可以從楚也。物故有近之而遠,遠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繩,掩,猶憚也。至所極而已矣。此所謂筦子梟飛而維繩者。言為士者上下無常,進退無恒,不可繩也。以喻飛梟從下繩維之,而欲翱翔,則不可也。豐水之深千仞,而不受塵垢,投金鐵鍼焉,則形見於外。非不深且清也,魚鼈龍蛇莫肯之歸也。是故石上不生五穀,禿山不遊麋鹿,無所陰蔽隱也。
  昔趙文子問於叔向曰,晉六將軍,其孰先亡乎?六將軍,韓、魏、趙、范、中行、知伯也。對曰,中行、知氏。文子曰,何乎?對曰,其為政也,以苛為察,以切為明,以刻下為忠,以計多為功。譬之猶廓革者也,廓之,大則大矣,裂之道也。故老子曰,其政悶悶,其民純純,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景公謂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動,震。晏子往見公,公曰,寡人問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對曰,能動地。地可動乎?晏子默然不對。出見太卜曰,昔吾見句星在房心之間,地其動乎。句星,客星也。駟,房。句星守房、心,則地動也。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見公曰,臣非能動地,地固將動也。田子陽聞之田子陽,齊臣也。曰,晏子默然不對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見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謂忠於上而惠於下矣。故老子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劌。
  魏文侯觴諸大夫於曲陽。飲酒酣,文侯喟然嘆曰,吾獨無豫讓以為臣子。豫讓事知伯而死其難,故文侯思以為臣。蹇重舉白而進之,蹇重,文侯臣也。舉白,進酒。曰,請浮君。浮猶罰也,以酒罰君也。君曰,何也?對曰,臣聞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讓之君,亦何如哉。豫讓相其君,而君見殺,亦何如。不足貴也。文侯受觴而飲釂不獻,釂,盡。曰,無管仲、鮑叔以為臣,故有豫讓之功。故老子曰,國家昏亂,有忠臣。
  孔子觀桓公之廟,桓公,魯君也。有器焉,謂之宥巵。宥,在坐右。孔子曰,善哉,(乎)[予]#23得見此器。顧曰,弟子水。水至,灌之,其中則正,中,水半巵中也。其盈則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貢在側,曰,請問持盈。曰,揖而損之。曰,何謂揖而損之。曰,夫物盛而衰,樂極則悲,日中而移,月盈而虧,是故聰明叡知,守之以愚;多聞博辯,守之以儉;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貴廣大,守之以陋;德施天下,守之以讓。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嘗不危也。故老子曰,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
  武王問太公曰,寡人伐紂天下,是臣殺其主而下伐其上也。吾恐後世之用兵不休,鬪爭不已,為之奈何?太公曰,甚善,王之問也。夫未得獸者,唯恐其創之小也,獵禽恐之能殺,故恐其創小也。已得之惟恐傷肉之多也。王若欲久持之,則塞民於兌,兌,耳目鼻口也。老子(也)[曰]#24,塞其兌也。道全為無用之事,煩擾之教。彼皆樂其業,供其情,昭昭而道冥冥,於是乃去其瞀而載之木,瞀,被髮也。水騖,鳥冠也。知文者冠騖。解其劍而帶之笏。為三年之喪,令類不蕃。高辭卑讓,使民不爭。酒肉以通之,竽瑟以娛之,鬼神以畏之。繁文滋禮以弇其質,厚葬久喪以亶音丹。其家,含珠鱗、施綸組以貧其財,深鑿高壟以盡其力。家貧族少,慮患者貧。以此移風,可以持天下弗失。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八竟
  #1『無窮』原脫,據集解本補。
  #2『九』,『凡』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六』,『女』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4『忘』,『志』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5『襄』,『衰』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6『物,罷則怨,怨則極』,原文脫,據集解本補。
  #7脫『以』字,據集解本補。
  #8『詹子曰,不能自勝』,原文脫,據集解本補。
  #9『之』,『人』之誤,據集解本改。
  #10『請』,『謂』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1『林』,『材』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2『君』,『群』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3『可移於民。公曰,民死,寡人誰為君乎?寧獨死耳。韋曰』,原文脫,據集解本補。
  #14『榮』,『勞』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5『非』字脫,據集解本補。
  #16『具』,『其』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7『至』,『在』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8『造』,『遽』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9『子』,『與』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0『止』字衍,據集解本刪。
  #21『受』,『愛』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2『飲』,『佽』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3『乎』,『予』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4『也』,『曰』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九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氾論訓上
  博說世間古今得失,以道為化,大歸於一,曰氾論,因以題篇。
  古者有鍪而綣領以王天下者矣,古者,蓋三皇以前也。鍪,頭著兜鍪帽,言未知制冠也。綣領,皮衣屈而紩之,如今胡家韋襲反櫂以為領也。一說,鍪,放髮也;綣,繞頸而已;皆無飾。德生而不辱,刑楷不用也。予而不奪,予、予(無)〔民〕#1財也。不奪,無所徵求於民也。天下不非其服,同懷其德。非,猶譏呵也。懷,歸也。當此之時,陰陽和平,風雨時節,萬物蕃息,政不虐,生無夭折。烏鵲之巢可俯而探也,禽獸可羈而從也,從,猶牽也。豈必褒衣博帶,句襟委章甫哉。褒衣,謂方與之衣,如今吏人之左衣也。博帶,大帶,詩云,垂帶若厲。句襟,今之曲領褎衣也。委,委貌冠。章甫,亦冠之名也。古者民澤處復穴,處,居也。復穴,重窟。一說,穴毀隄防崖岸之中,以為窟室也。冬日則不勝霜雪,夏日則不勝暑熱昏,蝱。蝱瀆詩云言來其□帝臣也。聖人乃作,作,起也。爲之築土構木,以爲宮室,構,架也。謂材木相乗架也。上棟下宇,以蔽風雨,棟,屋穏也。字,屋之埀。以避寒署,而百姓安之。安,樂也。伯余之初作衣也,伯余,黃帝臣也。世本曰,伯余制衣裳。一曰,伯余,黃帝。緂麻索縷,手經指挂,其成猶網羅。談,銳。索,功也。談,讀恬然不動之恬。後世為之機杼勝複以便其用,而民得以揜形御寒。揜,蔽。御,止。古者剡耜而耕,摩蜃而耨,剡,利也。耜,臿屬也。蜃,大蛤,摩令利,用之。耨,耨除苗穢也。木鉤而樵,抱甄而汲,鉤,鎌也。鉤,讀濟陰句陽之句。樵,薪蒸。甄,武。今兖州曰小武為甄。幽州曰瓦也。民勞而利薄。後世為之耒耜耰鋤,斧柯而樵,桔臯而汲,耰,讀曰優。椓塊椎也。三輔謂之儓,所以覆種也。民逸而利多焉。古者大川名谷,衝絕道路,不通往來也,乃為窬木方版,以為舟航,窬,空也。方,並也。舟相連為航也。故地勢有無,得相委輸。運所有,輸所無。乃為靼蹻而超千里,肩負儋之勤也,靼蹻,靼靸也。勤,勞也。而作為之楺輪建輿,駕馬服牛,民以致遠而不勞。代負儋,故不勞也。為騺禽猛獸之害傷人而無以禁御也,而作為之鑄金鍛鐵,以為兵刃,猛獸不能為害。以兵刃備之,故不得為人害也。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困其患則造其備,人各以其所知,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也。循,隨也。當時之可改則改之,故曰不可也。則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古之制,婚禮不稱主人,當婚者之身,不稱其名也,稱諸父兄師友。舜不告而娶,非禮也。堯知舜賢,以二女妻,舜不告父,父頑,常欲殺舜,舜知告則不得娶也。不孝莫大於無後,故孟子曰,舜不告,猶告可。立子以長,文王舍伯邑考而用武王,非制也。禮之三十而娶,三十而娶者,陰陽未分時,俱生於子,男從子數,左行三十年立於巳,女從子數,右行二十年亦立於巳,合夫婦。故聖人因是制禮,使男三十而娶,女二十而嫁。(共)〔其〕#2男子自巳數,左行十得寅,故人十月而生於寅,故男子數從寅起。女自巳數,右行得申,亦十月而生於申,故女子數從申起也。伯邑考,武王兄,廢長立聖以庶代嫡,聖人之權耳。文王十五而生武王,非法也。歲星十二歲而周天,天道十二而備,故國君十二歲而冠,冠而娶。十五生子,重國嗣也,不從故制也。上句言之,宜伯邑考娶也。夏后氏殯於阼階之上,禮,飯于牖下,小歛於戶內,大歛於阼階,在牀曰尸,在棺曰柩。殯於賓位,祖於庭,葬於墓也,於阼階,猶在主位,未忍以賓道遠之。殷人殯於兩楹之間,楹,柱也。記曰,殷殯之於堂上兩柱之間,賓主共。周人殯於西階之上,蓋以賓道遣之。此禮之不同者也。有虞氏用瓦棺,有虞氏舜世也。瓦棺,陶瓦也。夏后氏聖周,夏后氏,禹世,無棺槨,以瓦廣二尺,長四尺,側身累之,以蔽土,曰聖周也。殷人用槨,用栢為槨,厚之宜,以棺為制也。周人牆置翣,此葬之不同者也。周人兼用棺槨,故牆設翣,狀如今要扇,畫文,插置棺車箱以為飾。多少之差,各從其爵命之數也。夏后氏祭於闇,於室中,中夜祭之也。殷人祭於陽,於堂上,日平且祭也。周人祭於日出以朝,於日出時祭於庭中。朝者,庭也。此祭之不同者也。堯大章,堯樂也。舜九韶,舜樂也。書曰,簫韶九成是也。禹大夏,禹樂也。湯大濩,湯樂也。周武象,武王樂也。此樂之不同者也。故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施後世,此皆因時變而制禮樂者。譬猶師曠之施瑟柱也,所推移上下者無寸尺之度,而靡不中音。故通於禮樂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於中,而以知榘彠之所周者也。榘,方也,彠,度法也。
  魯昭公有慈母而愛之,死為之練冠,故有慈母之服。慈母者,父所命養己者。比大夫之妾,士之妻,謂之女母,禮為總麻三月。昭公獨練,言其記禮之所由興也。陽侯殺夢侯而竊其夫人,故大饗廢夫人之禮。陽(伐)(侯)#3,陽陵國侯也。蓼侯,皋陶之後,偃姓之國侯
  也,今在廬江。古者大饗飲酒,君執爵,夫人執豆。陽侯見蓼侯夫人美艷,因殺蓼侯而娶夫人,由是廢致夫人之禮。記所由廢也。先王之制,不宜則廢之;末世之事,善則著之;是故禮樂未始有常也。故聖人制禮樂,而不制於禮樂。聖人能作禮樂,不為禮樂所制。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本,要。政教有經,而令行為上。經,常也。上,最也。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舊。舊,常也。傳曰,舊不必良。舊或作咎也。夫夏商之衰也,不變法而亡。亡,謂桀紂。三代之起也,不相襲而王。三代,禹、湯、武也。襲、因也。故聖人法與時變,禮與俗化,化,易。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變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循,隨也。俗,常也。百川異源而皆歸於海,以海為宗。百家殊業而皆務於治。業,事也。以治為要也。王道缺而詩作,詩所以刺王道。周室廢禮義壞而春秋作。春秋,所以絕不由禮義也。詩、春秋,學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導於世,豈若三代之盛哉。以詩、春秋為古之道而貴之,又有未作詩、春秋之時。失道之缺也,不若道其全也。誦先王之詩、書,不若聞得其言,聞得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聞聖人之言,不如得其未言時本意。得其所以言者,言弗能言也。聖人所言(不》(微)#4妙,凡人雖得之,口不能以言。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常道,深隱幽冥不可道也,猶聖人之言,微妙不可言。周公事文王也,行無專制,專獨制斷。事無由己,請以後行。身若不勝衣,言若不出口,有奉持於文王,洞洞屬屬,如將不能,恐失之。洞洞屬屬,婉順貌也。而將不能勝之,恐失之,慎至也。洞,讀挺桐之桐。屬讀犁□之□也。可謂能子矣。武王崩,成王幼少,周公繼文王之業,履天子之籍,聽天下之政,籍,圖籍也。政,治也。籍或作阼也。平夷狄之亂,夷,狄滑夏,平除之也。誅管、蔡之罪。蔡叔,周公兄也。管叔,周公弟也。二叔監殷,而導紂子祿父為流言,欲以亂周。周公誅之,為國故也。傳曰,大義滅親也。負扆而朝諸侯,負,背也。扆,戶,牖之間也。言南面也。誅賞制斷,無所顧問,決之於心。威動天地,聲懾海內,懾,服也。服四海之內。可謂能武矣。成王既壯,周公屬籍致政,北面委質而臣事之,以圖籍付屬成王。致,猶歸。北面委玉帛之質,執臣之禮也。請而後為,復而後行,每事必請。復,白。無擅恣之志,無伐矜之色,不自伐其功勞也。不自矜大其善也。可謂能臣矣。故一人之身而三變者,所以應時矣。何況乎君數易世,國數易君,人以其位達其好憎,人人以其寵位,行其所好,憎其所憎也。以其威勢供嗜欲,而欲以一行之禮,一定之法,應時偶變,其不能中權,亦明矣。一行之禮,非隨時禮也;一定之法,非隨時法也。故曰不能中權。權則因事制宜,不失中道也。故聖人所由曰道,所為曰事。道猶金石,一調不更;事猶琴瑟,每絃改調。金石,鐘聲也,故曰調而不更。琴瑟,絃有數急,(往)(柱)#5有前卻,故調事亦如之也。故法制禮義者治人之具也,而非所以為治也。言法制禮義,可以為治之基耳,非所以為治。治在其人之德。猶弓矢,射之具也,非能必中也,中在其人之功也。故仁以為經,義以為紀,此萬世不更者也。若乃人考其身才,而時省其用,雖日變可也。言人能考度其才,時省其行,擇其善者而崇用之,不必循常,故曰,雖曰變可也。唯仁義不可改耳,故萬世不更矣。天下豈有常法哉。隨其時於其宜。當於世事,得於人理,順於天地,祥於鬼神,則可以正治矣。當,合也。祥,順也。
  古者人醇工龐,商撲女重,醇,厚,不虛華也。工龐,氣堅緻也。商撲,不為詐也。女重,貞正無邪也。是以政教易化,風俗易移也。今世德益衰,民俗益薄,欲以樸重之法,治既弊之民,是猶無鏑銜橜策錣而御馯馬也。鏑銜,口中央鐵,大如雞子中黃,所制馬口也。鍛,揣頭箴也。馯馬,突馬也。昔者神農無制令而民從,無制令,結繩以治之。唐、虞有制令而無刑罰,有制令,煥乎其有文章也。其政常仁義,民無犯法干誅,故曰無刑也。夏后氏不負言,言而信也。殷人誓,以言語要誓,亦不違。周人盟。有事而會,不協而盟。盟者,殺牲歃血,以為信也。逮至當今之世,謂淮南王作此書時。忍詢而輕辱,貪得而寡羞,欲以神農之道治之,則其亂必矣。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天下高之。伯成子高,蓋堯時人也。詢,讀夏后之后也。今之時人,辭官而隱處,為鄉邑之下,豈可同哉。古之兵,弓劍而已矣,槽柔無擊,脩戟無(別)(刺)#6。槽柔,木矛也。無擊,無鐵刃也。刺,鋒也。槽,讀領如蠐螬之螬也。晚世之兵,隆衝以攻,渠幨以守,隆,高也。衝,所以臨敵城,衝突壤之。渠,漸也。一曰渠甲名也。國語曰奉文渠之甲是也。蟾,幰所以禦矢也。連弩以射,銷車以鬪。連車弩,通一絃,以牛挽之。以刃著左右,為機開發之,曰銷車。銷,讀絙銷之銷也。古之伐國,不殺黃口,不獲二毛。黃口,幼也。二毛,有白髮。於古為義,於今為笑。古之所以為榮者,伯成子高。今之所以為辱也。為鄉邑之下也。古之所以為治者,今之所以為亂也。夫神農伏羲不施賞罰而民不為非,然而立政者不能廢法而治民。不能及神農伏羲。舜干戚而服有苗,舜之初,有苗叛,舜執干戚而舞於兩階之間,有苗服從之。以德化懷來也。然而征伐者不能釋甲兵而制彊暴。不能及舜。由此觀之,法度者,所以論民俗而節緩急也,器械者,因時變而制宜適。
  夫聖人作法而萬物制焉,制猶從也。賢者立禮而不肖者拘焉。拘猶檢也。制法之民,不可與遠舉;拘禮之人,不可使應變。耳不知清濁之分者,不可令調音;心不知治亂之源者,不可令制法。必有獨聞之耳,獨見之明,然後能擅道而行矣。夫殷變夏,周變殷,春秋變周,變,改。三代之禮不同,何古之從。大人作而弟子循,循,隨。知法治所由生,則應時而變;不知法治之源,雖循古,終亂。今世之法籍與時變,禮義與俗易,為學者循先襲業,據籍守舊教,以為非此不治,是猶持方枘而周員鑿也,欲得宜適致固焉,則難矣。今儒墨者稱三代、文、武而弗行,是言其所不行也;不能行,但言之而已。非今時之世而弗改,是行其所非也。稱其所是,行其所非,是以盡日極慮而無益於治,勞形竭智而無補於主也。今夫圖工好畫鬼魅,而憎圖狗馬者,何也?鬼魅不世出,而狗馬可日見也。夫存危治亂,非智不能;道而先稱古,雖愚有餘。故不用之法,聖王弗行;不驗之言,聖王弗聽。聽,受。天地之氣,莫大於和。和,故能生萬物。和者,陰陽調,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與成,必得和之精。精,氣。故聖人之道,寬而栗,嚴而溫,柔而直,猛而仁。言剛柔寬猛相濟也。太剛則折,太柔則卷,聖人正在剛柔之間,乃得道之本。本,源也。積陰則沉,積陽則飛,陰陽相接,乃能成和。夫繩之為度也,可卷而伸也,引而伸之,可直而晞,晞,望。故聖人以身體之。體,行。夫脩而不橫,短而不窮,直而不剛,久而不忘者,其唯繩乎。故恩推則懦,懦則不威;推,猶移也。嚴推則猛,猛則不和;愛推則縱,縱則不令;縱,放。刑推則虐,虐則無親。虐,害也。喜害人,人無親之。昔者,齊簡公釋其國家之柄,而專任其大臣簡公,悼公陽生之子任也。一德不解曰簡,大臣,陳成子也。將相,攝威擅勢,私門成黨,而公道不行,黨,羣。故使陳成田常、鴟夷子皮得成其難。難,殺簡公之難。使呂氏絕祀,太公姓呂,簡公其後也。絕祀,陳氏代之。而陳氏有國者,此柔懦所生也。鄭子陽剛毅而好罰,子陽,鄭君也。一曰鄭相。其於罰也,執而無赦。舍人有折弓者,畏罪而恐誅,則因猘狗之驚以殺子陽,舍人,家臣也。國人逐猘狗以亂擾,舍人因之以殺子陽,畏其嚴也。此剛猛之所致也。今不知道者,見柔懦者侵,財矜為剛毅;見剛毅者亡,則矜於為柔懦。此本無主於中,而見聞舛馳於外者也,舛,乖。故終身而無所定趨。安,定也。趨,歸也。譬猶不知音者之歌也,濁之則鬱而無轉,鬱,湮也。轉,讀傳譯之傳也。清之則燋而不謳。憔,悴也。謳,和也。及至韓娥、秦青、薛談之謳,三人皆善謳。侯同、曼聲之歌,二人善歌。一曰曼長。憤於志,積於內,盈而發音,則莫不比於律而和於人心。何則?中有本主以定清濁,不受於外而自為儀表也。
  今夫盲者行於道,人謂之左則左,謂之右則右,遇君子則易道,遇小人則陷溝壑。何則?目無以接物也。見,(髮)[接]#7。故魏兩用樓翟、吳起而亡西河,魏文侯任撲翟、吳起,不用他賢。秦伐,喪其西河之地。湣王專用潭齒而死于東廟,湣,讀汶水之汶。湣王,田常之後,代呂氏為齊侯也。春秋之後,僭號稱王。淖齒,楚將,奔齊為臣。泯王無道,淖齒殺之,擢其筋,懸廟門之梁,三日死。見戰國策也。無術以御之也。文王兩用呂望、召公奭而王,呂望,太公呂尚也,善用兵謀。奭,召康公,善理民物,有甘棠之歌也。楚莊王專任孫叔敖而霸,有術以御之也。孫叔敖,楚大夫薦賈伯盈子。或曰,童子也,任其賢,故致於霸也。夫弦歌鼓舞以為樂,盤旋揖讓以修禮,厚塟久喪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非,猶譏也。兼愛上賢,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而楊子非之。兼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右,猶尊也。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皆楊子所不貴,故非也。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楊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全性保真,謂不拔骭毛,以利天下弗為,不以物累己身形也。孟子受業於子思之門,成唐虞、三代之德,叙詩、書、孔子之意,塞楊、墨淫辭,故非之也。趨捨人異,各有曉心。故是非有處,得其處則無非,失其處則無是。丹穴、太蒙、反踵、空同、大夏、北戶、奇肱、脩股之民,是非各異,習俗相反,丹穴,南方當日下之地。太蒙,(四)[西]#8方日所入處也。反踵,國名,其人南行,武迹北面。空同,戴勝極下之地。大夏,在西方。(其)〔北〕#9戶,在南方。奇肱、脩股之民,在西南方。凡此八者,皆九州之外,八寅之域者也。君臣上下,夫婦父子,有以相使也。此之是,非彼之是也;此之非,非彼之非也。此,近諭諸華也。彼,遠諭八寅也。於諸華之所是,八寅之所非而廢也;於諸華所非,八寅所是而行也。譬若斤斧椎鑿之各有所施也。施,宜。禹之時,以五音聽治,禹,顓頊後五世鯀之子也,名文命。受禪成功曰禹。五音,宮商角徵羽也。懸鐘鼓磬鐸,置鞀,以待四方之士,為號曰,教寡人以道者擊鼓,道和陰
  陽,鼓一聲以調五音,故擊之。論寡人以事者振鐸,鐸,鈴,金口木舌,合為音聲,事者非一品,故振之。語寡人以憂者擊磬,磬,石也,聲急。憂亦急務,故擊磬。有獄訟者搖鞀。獄亦訟。訟一辯於事,故取小靶鞀。當此之時,一饋而十起,一沐而三捉髮,饋者,食也。以勞天下之民,勞,猶憂也。勞讀勞來之勞也。此而不能達善效忠者,則才不足也。當此之時,不能達其善,效致其忠,自為無有其才也。
  秦之時,高為臺榭,大為苑囿,遠為馳道,鑄金人,秦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有長人見於臨洮,其高五丈,足迹六尺。放寫其形,鑄金人以象之,翁仲、君何是也。發適戍,入芻槀,戍,守長城也。入槀棄之稅,以(徘)[供]#10國用也。頭會箕賦,輸於少府。頭會,隨民口數,人青其稅。箕賦,似箕然,斂民財多,取意也。少府,官名,如今司農。丁壯丈夫,西至臨洮、狄道,臨洮,壟西之縣,洮水出北。狄道,漢陽之縣是也。東至會稽、浮石、會稽,山名也。浮石,隨水高下,言不沒。皆在遼西界。一說,會稽山在太山下,封于太山,禪於會稽是也。會稽或作滄海。南至豫章、桂林,豫章,豫章郡。桂林,鬱林郡也。北至飛狐、陽原,飛狐,蓋在代郡南飛狐山也。陽原,蓋在太原。或曰,代郡廣昌東五阮門是也。道路死人以溝量。言滿溝也。當此之時,忠諫者謂之不祥,而道仁義者謂之狂。
  逮至高皇帝,存亡繼絕,漢高祖劉季也。舉天下之大義,身自奮袂執銳,以為百姓請命于皇天。執利兵伐無道,以求百姓之命,祈之於皇天也。當此之時,天下雄隽豪英暴露于野澤,才過千人為隽,百人為豪,萬人為英也。前蒙矢石,而後墮谿壑,出百死而給一生,以爭天下之權,墮,入也。給,至也。給讀仍代之代也。奮武厲誠,以決一旦之命。當此之時,豐衣博帶而道儒墨者,以為不肖。言尚武也。逮至暴亂已勝,勝暴亂也。海內大定,繼文之業,立武之功,繼文王受命之業,武王誅無道之功。履天子之圖籍,造劉氏之貌冠,高祖於新豐下作竹皮冠也。(之)[一〕#11曰委貌冠。總鄒、魯之儒墨,通先聖之遺教,戴天子之旗,乘大路,建九斿,撞大鐘,擊鳴鼓,奏咸池,揚干戚,周禮,天子五路。大路,上路也。王者功成作樂,故撞鐘擊鼓。咸池,黃帝樂也。干,楯也。戚,斧也。春夏舞者所執。當此之時,有立武者見疑。疑,怪也。一世之問,而文武代為雌雄,有時而用也。今世之為武者則非文也,為文者則非武也,文武更相非,而不知時世之用也。此見隅曲之一指,而不知八極之廣大也。隅曲,室中之區隅,言狹小。八極,八方之極言廣大也。故東面而望,不見西牆,南面而視,不睹北方,唯無所嚮者,則無所不通。無所向,則可以見四方,故曰無所不通。
  國之所以存者,道德也,道德施行,民說其化,故國存也。家之所以亡者,理塞也。理,道。堯無百戶之郭,舜無置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人之眾,湯無七里之分,以王諸侯。文王處岐周之間也,地方不過百里,而立為天子者,有王道也。堯、舜、禹、湯、文王,皆王有天下,孟子曰,以德行仁者,身王不待,亦是也。夏桀、殷紂之盛也,人跡所至、舟車所通,莫不為郡縣,然而身死人手,而為天下笑者,有亡形也。孟子曰,惡死亡,樂不仁,不仁必死亡,故曰有亡形也。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徵,成。德有盛衰,風先萌焉。風,氣也。萌,見也。有盛德者,謂文王也。伯夷、太公先見之。有衰德者,謂桀。太史令終古及向藝先去之也。故得王道者,雖小必大;湯武是也。有亡形者,雖成必敗。桀紂是也。夫夏之將亡,太史令終古先奔於商,三年而桀乃亡。湯滅之也。殷之將敗也,太史令向藝先歸文王,期年而紂乃亡。武王滅之。故聖人之見存亡之迹,成敗之際也,非乃鳴條之野,甲子之日也。湯伐桀,禽於鳴條。武王誅紂,以甲子尅之。今謂彊者勝則度地計眾,富者利則量粟稱金,若此,則千乘之君無不霸王者,而萬乘之國無不破亡者矣。存亡之迹,若此其易知也,愚夫意婦皆能論之。憃亦愚,無智之貌也。
  趙襄子以晉陽之城霸,智伯以三晉之地擒;智伯,智縣。襄子,無恤也。三晉,智氏兼有韓,魏,智伯帥韓魏之君圍趙襄子於晉陽,趙襄子使張孟談與韓魏通謀,韓魏反而擊之,大破智伯之軍,獲其首,以為飲器。故曰以三晉之地擒也。湣王以大齊亡,為淳齒所殺也。田單以即墨有功。燕伐齊而(代)[滅]#12之,得七十城,唯即墨未下。田單以市吏率即墨市民以擊燕師,破之,故能有功也。故國之亡也,雖大不足恃,大猶亡,智伯是。道之行也,雖小不可輕。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皆有天下,故雖小不可輕也。由此觀之,存在得道而不在於大也,得道之君,雖小,為善而能王天下,故曰不在於大也。亡在失道而不在於小也。無道之君,雖小,以為惡無傷而弗革,積必亡,故曰不在於小也。詩云,乃眷西顧,此惟與宅。言去殷而遷于周也。紂治朝歌,在東。文王國於岐周,在西。天乃眷然顧西土,此唯居周言我宅也。故曰去殷而遷于周也。故亂國之君,務廣其地而不務仁義,務高其位而不務道德,是釋其所以存,而造其所以亡也。故桀囚於焦門,而不能自非其所行,不自非行之惡。而悔不殺湯於夏臺,臺,或作宮。紂拘於宣室,而不反其過,反,悔。而悔不誅文王於羑里。悔,恨也。羑里,今河內湯陰是也。羑,古牖守。二君處彊大勢位,脩仁義之道,湯、武救罪之不給,何謀之敢當。二君,桀、紂也。當其君也,彊大之勢,不能自知所行之非也。假令能修仁義之道,則湯武不敢生誅之謀也。若上亂三光之明,下失萬民之心,三光,日、月、星辰也。失萬民心,施民所惡也。雖微湯、武,孰弗能奪也。言遭人能奪之,不必湯武也。今不審其在己者,而反備之于人,言不慎行己之德,而乃反備天下之人來誅也。天下非一湯、武也,殺一人,則必有繼之者也。且湯武之所以處小弱而能以王者,以其有道也。桀、紂之所以處彊大而見奪者,以其無道也。今不行人之所以王者,而反益己之所以奪,是趨亡之道也。武王剋殷,欲築宮於五行之山。五行山,今太行山也。在何內野王縣北上黨關也。周公曰,不可。夫五行之山,固塞險阻之地也。使我德能覆之,則天下納其貢職者迴也。迴,迂難也。迴,或作固。固,必也。使我有暴亂之行,則天下之伐我難矣。周公言我有暴亂之行,則天下當來伐我,無為於五行之山,使天下來伐我者難也。言其依德,不侍險也。此所以三十六世而不奪也。周公可謂能持滿矣。滿,滿而不溢也。故曰能持滿也。
  昔者,周書有言曰,周史之書。上言者,下用也;下言者,上用也。可否相濟。上言者,常也;為君常也。下言者,權也。此存亡之術也。權,謀也。謀度事宜,不失其道也。唯聖人為能知權。言而必信,期而必當,天下之高行也。直躬其父攘羊而子證之,直躬,楚葉縣人也。葉公子高謂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凡六畜自來,而取之曰攘之。尾生與婦人期而死之。尾生,魯人,與婦人期於梁下,水至溺死也。直而證父,信而溺死,雖有直信,孰能貴之。夫三軍矯命,過之大者也。秦穆公興兵襲鄭,過周而東。以兵伐國,不擊鼓,密聲,曰襲。周者,王城也。公羊傳曰,王城者,河西周也。今河南縣也。鄭賈人弦高將西販牛,道遇秦師於周鄭之間,乃矯鄭伯之命,犒以十二牛,賓秦師而卻之,非君命也,而稱君命,曰矯。酒肉曰嚮,牛羊曰犒,芬其枯槁也。秦師曰行千里而襲之,遠主有備而師無繼,不如還,遂還師而去也,故曰卻之。以存鄭國。故事有所至,信反為過,誕反為功。信為過者,尾生是。誕為功者,弦高是也。何謂失禮而有大功,昔楚恭王戰於陰陵,恭王與晉厲戰於隂陵,呂錡射於恭王,中(厥)〔目〕#13因而擒之。過而能改,故曰恭也。潘尪、養由基、黃衰微、公孫丙相與篡之,四子,楚大夫,篡晉取恭王。衰,讀繩之維。微讀抆誠之抆也。恭王懼而失體,威儀不如常,坐不能起也。黃衰微舉足蹵其體,恭王乃覺。怒其失禮,奮體而起,四大夫載而行。失禮,謂舉足蹵君也。昔蒼吾繞娶妻而美,以讓兄,此所謂忠愛而不可行者也。蒼吾繞,孔子時人。以妻美好,推與其兄。於兄則愛矣,而違親近曲顧之義,故曰不可行也。是故聖人論事之扃曲直,與之屈伸偃仰,無常儀表,時屈時伸。卑弱柔如蒲韋,非攝奪也;剛強猛毅,志厲青雲,非本矜也;以乘時應變也。夫君臣之接,屈膝卑拜,以相尊禮也;至其迫於患也,則舉足蹙其體,天下莫能非也。是故忠之所在,禮不足以難之也。孝子之事親,和顏卑體,奉帶運履,運,正迴也。至其溺也,則捽其髮而拯,拯,升也。出溺曰拯也。非敢驕侮,以救其死也。故溺則捽父,祝則名君,孟子曰,嫂溺而不拯,是豺狼也。而況父兄乎。故溺則拯之。祝則名君,周人以諱事神敬至也。勢不得不然也,此權之所設也。故孔子曰,可以共學矣,而未可以適道也。適,之。道,仁義之善道。可與適道,未可以立也。立德、立功、立言。可以立,未可與權。權者,聖人之所獨見也。故忤而後合者,謂之知權。忤,逆不合也。權,因事制宜,權量輕重,無常形勢,能(合)〔令〕#14醜反善,合於宜適,故聖人獨見之也。合而後舛者,謂之不知權。不知權者,善反醜矣。故禮者,實之華而偽之文也,方於卒迫窮遽之中也,則無所用矣。無所用於禮也。是故聖人以文交於世,而以實從事於宜,不結於一迹之塗,凝滯而不化,是故敗事少而成事多,號令行于天下而莫之能非矣。結,猶眾也。
  猩猩知往而不知來,猩猩,北方獸名,人面獸身,黃色。禮記曰,猩猩能言,不離走獸。見人往走,則知人姓字。此知往也。又嗜酒,人以酒搏之,飲而不能息,不知當醉,以擒其身,故曰不能知來也。乾鵠知來而不知往,乾鵠,鵲也,人將有來事憂喜之徵,則鳴,此知來也。知歲多風,多巢於木枝,人皆探其卵,故曰不知往也。乾,讀乾燥之乾。鵠讀告退之告。此脩短之分也。昔者萇弘,周室之執數者也,萇弘,周景王之大夫也。數,曆術。天地之氣,日月之行,風兩之變,律曆之數,無所不通,然而不能自知,車裂而死。晉范、中行氏之難,以畔其君也。周劉氏與晉范氏世為婚姻,萇弘事劉文公,故周人助范氏。至敬王二十八年,晉人讓周,周為殺萇弘以釋之,故曰而不能自知,車裂而死也。蘇秦,匹夫徒步之人也,靻矯嬴蓋,經營萬乘之主,服諾諸侯,然不自免於車裂之患。蘇秦,洛陽人也。嬴,嬴囊也。蓋,步蓋也。蘇秦相趙,趙封之為武安君。初帶籯囊,襜步蓋,歷說萬乘之君,合東山之從,利病之勢,無所不下,使諸侯服從,無有不服諾者。故曰服諾諸侯,不自免於車裂之患。說在詮言之篇。
  淮南鴻烈解卷之十九竟
  #1『無』,『民』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共』,『其』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3『伐』,『侯』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4『不』,『微』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5『往』,『柱』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6『別』,『刺』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7『髮』,『接』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8『四』,『西』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9『其』,『北』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0『徘』,『供』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1『之』,『一』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2『伐』,『滅』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3『厥』,『目』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4『合』,『令』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十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氾論訓下
  徐偃王被服慈惠,身行仁義,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然而身死國亡,子孫無類。偃王於衰亂之世,修行仁義,不設武備,楚王滅之,故身死國亡也。七諫篇曰,荊文誤而徐亡是也。大夫種輔翼越王句踐,而為之報怨雪恥,擒夫差之身,開地數千里,然而身伏屬鏤而死。句踐奮計,報怨於吳王夫差,獲千里之地,而越王終已疑之,賜其屬鏤以死也。屬鏤,利劍也。一曰,長劍摽施鹿盧,鋒曳地,屬錄而行之也。此皆達於治亂之機,機,要也。而未知全性之具者。故萇弘知天道而不知人事,蘇秦知權謀而不知禍福,徐偃王知仁義而不知時,大夫種知忠而不知謀。不自知為身謀。聖人則不然,論世而為之事,權事而為之謀,是以舒之天下而不窕,內之尋常而不塞。不窕,在大能大也。八尺曰尋,倍尋曰常。在小能小,不塞急也。使天下荒亂,禮義絕,綱紀廢,彊弱相乘,力征相攘,臣主無差,貴賤無序,甲胃生蠟虱,乘,加也。攘,平除。生蠟虱,不離體也。燕雀處帷幄,幄,幕也。處,猶巢也。而兵不休息,而乃始服屬臾之貌,謹也。恭儉之禮,則必滅抑而不能興矣。天下安寧,政教和平,百姓肅睦,上下相親,而乃始立氣矜,矜,自大也。奮勇力,則必不免於有司之法矣。是故聖人者,能陰能陽,能弱能彊,隨時而動靜,因資而立功,物動而知其反,事萌而察其變,化則為之象,運則為之應,是以終身行而無所困。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戰)〔言〕#1而不可行者,有易為而難成者,有難成而易敗者。所謂可行而不可言者,趨舍也;可言而不可行者,偽詐也;易為而難成者,事也;難成而易敗者,名也,此四策者,聖人之所獨見而留意也。掘寸而伸尺,聖人為之;寸小,尺大。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枉;曲也。直,直其道也。周公有殺弟之累,誅管蔡也。齋桓有爭國之名,自莒先入,殺子糺也。然而周公以義補缺,謂翼成王以致太平,七年歸政,北面為臣,故曰以義補缺也。桓公以功滅醜,立九合一匡之功,以滅爭國之惡。而皆為賢。今以人之小過揜其大美,則天下無聖王賢相矣。故目中有疵,不害於視,不可灼也;疵,贅。灼,燃。喉中有病,無害於息,不可鑿也。鑿,穿。河上之丘冢,不可勝數,猶之為易也。言河上本非丘壟之處,有易之地猶多,以大言之也,以諭萬事多覆於少。水激興波,高下相臨,差以尋常,猶之為平。雖有激波,猶以為平,平者多也。猶橘柚冬生,人曰冬死,〔死〕#2者眾也,薺麥夏死,人曰夏生,〔生〕#3者多也。昔者曹子為魯將兵,三戰不勝,亡地千里。使曹子計不顧後,足不旋踵,刎剄於陳中,則終身為破軍擒將矣。然而曹子不羞其敗,恥死而無功。柯之盟,榆三尺之刃,造桓公之胸,三戰所亡,一朝而反之,勇聞于天下,功立於魯國。復汶陽之田也。管仲輔公子糺而不能遂,遂,成。不可謂智;遁逃奔走,不死其難,不死子糺之難也。不可謂勇;束縛桎梏,不諱其恥,不可謂貞。當此三行者,布衣弗友,人君弗臣。布衣之士不以為益友也,人君不以為義臣也。然而管仲兔於累紲之中,立齊國之政,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使管仲出死損軀,不顧後圖,豈有此霸功哉。今人君論其臣也,不計其大功,總其略行,而求小善,則失賢之數也。略,大也。小善,忠也。數,術也。故人有厚德,無問其小節;而有大譽,無疵其小故。
  夫牛蹏之涔不能生鱣鮪,涔,雨水也,滿牛蹏跡中,言其小也,故不能生鱣鮪也。鱣,大魚,長丈餘,細鱗,黃首,白身,短頭,口在腹下。鮪,大魚,亦長丈餘,仲春二月從河西上,得過龍門,便為龍。先師說云也。而蜂房不容鵠卵,房,巢。小形不足以包大體也。夫人之情,莫不有所短,誠其大略是也,雖有小過,不足以為累。誠其實,略其行。若其大略非也,雖有閭里之行,未足大舉。舉,用。夫顏喙聚,梁父之大盜也,梁父,齊邑。今屬太山。而為齊忠臣。段干木,晉國之大駔也,而為文侯師。駔,驕怚。一曰,駔,市儈也。言魏國之大儈也。孟卯妻其嫂,有五子焉,然而相魏,寧其危,解其患。孟卯,一齊人也。及為魏,能安其危國,類其勳也。戰國策曰芒卯也。景陽淫酒,被髮而御於婦人,威服諸侯。景陽楚將。此四人者,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滅者,其略得也。略,猶道也。季襄、陳仲子立節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亂世之食,遂餓而死。季襄,魯人,孔子弟子。陳仲子,齊人,孟子弟子,居於陵也。不能存亡接絕者何?小節伸而大略屈。伸,用。屈,廢。故小謹者無成功,訾行者不容於眾,好揜人之善,揚人之短,訾毀人行,自獨卑藏,眾人所疾而不容之也。一說,訾,毀也。行有毀缺者,不為眾人所容。體大者節疏,蹠距者舉遠。疏,長也。蹠,足也。距,大也。自古及今,五帝三王,未有能全其行者也。〔故〕#4易曰,小過亨,利貞。言人莫不有過,而不欲其大也。夫堯、舜、湯、武,世主之隆也;隆,盛。齊桓晉文,五霸之豪英也。然堯有不慈之名,謂天下不以予子丹朱也。舜有卑父之謗,謂瞽叟降在庶人也。湯武有放弒之事,殷湯放桀南巢,周武弒紂宣室也。五伯有暴亂之謀。齊桓、晉文、宋襄、楚莊、秦穆,德末能純,皆有爭奪之驗,故曰有暴亂之謀也。是故君子不責備於一人,方正而不以割,廉直而不以切,博通而不以訾,文武而不以責。文武以備具,不責備於人。求於一人則任以人力,任其力所能任也。自脩則以道德。責人以人力,易償也;自脩以道德,難為也。難為則行高矣,易償則求贍矣。夫夏后氏之璜不能無考,半圭曰章,夏后氏之珍玉也。考,瑕釁也。明月之珠不能無類,夜光之珠,有似月光,故曰明月。顏,磐,若絲之結纇也。然而天下寶之者,何也?其小惡不足妨大美也。今志人之所短,而志人之所脩,而求得其賢乎天下,則難矣。夫百里奚之飯牛,伊尹之負鼎,伊尹負鼎俎,調五味,以干湯,卒為賢相。太公之鼓刀,太公,河內汲人。有屠、鉤之困,卒為文王佐,翼武王伐紂也。甯戚之商歌,甯戚,衛人也,商旅於齊,宿郭門外,疾世商歌,以干桓公。〔桓公〕#5夜出迎客,聞之舉以為大田。(其歌曲)[事〕#6在道應(說)〔訓〕#7也。其美有存焉者矣。眾人見其位之卑賤,事之洿辱,而不知其大略,以為不肖。及其為天子三公,而立為諸侯賢相,乃始信於異眾也。信,知。夫發于鼎俎之間,伊尹。出于屠酤之肆,肆,列也。謂太公呂尚也。解于累紲之中,累紲,所以束縛人,謂管仲。興于牛頷之下,興,起也。謂百里奚也。頷,讀合索之合。洗之以湯沐,祓之以爟火,立之于本朝之上,倚之于三公之位,爟火,取火於日之官也。周禮司爟掌行火之正令。火,所以祓除祥也。立,置也。本朝,國朝也。內不慙於國家,外不愧於諸侯,符勢有以內合。內合於君。故未有功而知其賢者,堯之知舜;功成事立而知其賢者,市人之知舜也。為是釋度數而求之於朝肆草莽之中,其失人也必多矣。為上自任耳目聰明以得賢人之故,不復用度量之術取人,而亟求賢於朝肆之列,草莽之中,失賢人必多矣,何言求賢。何則?能效其求,而不知其所以取人也。
  夫物之相類者,世主之所亂惑也;嫌疑肖象者,眾人之所眩耀。(牀似象)〔肖象,似〕#8也嫌疑,謂白骨之肖象牙也,碧盧似玉,蛇牀似麋蕪也。故狠者類知而非知,狠者自用,像有知,非真知。愚者類仁而非仁,愚者不能斷割,有似於仁,非真仁也。戆者類勇而非勇,戆者,不知畏危難,有似於勇,非真勇。使人之相去也,若玉之與石,美之與惡,則論人易矣。夫亂人者,芎藭之與藁本也、蛇牀之與麋蕪也,此皆相似。言其相類,但其芳臭不同,猶小人類君子,但其仁與不仁異也。故劍工或劍之似莫邪者,唯歐冶能名其種;歐冶,良工。玉工眩玉之似碧盧者,唯琦頓不失其情;碧盧,或云碔砆。猗頓,魯之富人,能知玉理,不失其情也。闇主亂于姦臣小人之疑君子者,唯聖人能見微以知明。故蛇舉首尺,而脩短可知也;象見其牙,而大小可論也。薜燭庸子,見若狐甲於劍而利鈍識
  矣;薜,齊邑也。燭庸氏子,通利劍。臾兒、易牙、淄、澠之。水合者,嘗一哈水(如)[而〕#9甘苦知矣。叟兒、易牙,皆齊之知味遺也。哈,口也。故聖人之論賢也,見其一行而賢不肖分矣。孔子辭廪丘,中不盜刀鉤;禀丘,齊(已)[邑]#10,今屬濟陰,齊景公養孔子,以言未見從,道未得行,不欲虛祿,辭而不受,故不復利人刀鉤也。許由讓天子,終不利封侯。許由,羅者,陽成人。堯欲以天下與之,洗耳而不就,故曰不利於封侯也。故未嘗灼而不敢握火者,見其有所燒也;未嘗傷而不敢握刃者,見其有所害也。由此觀之,見者可以論未發也,而觀小節足以知大體矣。故論人之道,貴則觀其所舉,富則觀其所施,窮則觀其所不受,賤則觀其所不為,貧則觀其所不取。視其更難,以知其勇;動以喜樂,以觀其守;委以財貨,以論其人;振以恐懼,以知其節;則人情備矣。
  古之善賞者,費少而勸眾;趙襄二行之是。善罰者,刑省而姦禁;齊威王行之是也。善予者,用約而為德,秦穆公行之是。善取者,入多而無怨。齊桓公行之也。趙襄子圍於晉陽,罷圍而賞有功者五人,高赫為賞首。左右曰,晉陽之難,赫無大功,今為賞首,何也。智伯求地於趙襄子,不與,智伯率韓、魏以圍之,三月不尅,趙氏之臣張孟談,潛與韓、魏通謀,反智伯而殺之,張孟談之力也。故曰,高赫無大功也。襄子曰,晉陽之園,寡人社稷危,國家殆,群臣無不有驕侮之心、唯赫不失君臣之禮。故賞一人,而天下為忠之臣者莫不終忠於其君。此賞少而勸善者眾也。齊威王設大鼎於庭中,而數無鹽令曰,子之譽,日聞吾耳。察子之事,田野蕪,倉廪虛,囹圄實,子以姦事我者也。乃烹之。齊以此三十二歲道路不拾遣。此刑省姦禁者也。秦穆公出遊而車敗,右服失馬,服,中失馬。野人得之。穆公追而及之岐山之陽,野人方屠而食之。穆公曰,夫食駿馬之肉,而不還飲酒者,傷人。吾恐其傷汝等。徧飲而去之,處一年,與晉惠公為韓之戰,處一年者,謂飲食肉人酒之明年也。晉惠公,夷吾倍秦納己之賂,秦興兵伐晉,戰於晉地韓原也。晉師圍穆公之車,梁由靡扣穆公之驂,獲之。梁由靡,晉大夫。扣,猶牽也。將獲穆公。食馬肉者,三百餘人,皆出死為穆公戰於車下,遂克晉,虜惠公以歸。此用約而為得者也。齊桓公將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犀甲,取其堅也。戟,車戟也,長丈六尺。犀或作三,直出三甲也。有輕罪者贖以金分,輕,小。以金分,出金隨罪輕重,有分兩。訟而不勝者出一束箭。不勝,猶不直也。箭十二為束也。百姓皆說,乃矯箭為矢,治箭之笄好者也。鑄金而為刃,刃,五刃也,刀、劍、矛、戟、矢也。以伐不義而征無道,遂霸天下。此入多而無怨者也。故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因民之所惡以禁姦,故賞一人而天下譽之,罰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賞不費,賞當賞,不虛費。至刑不濫。刑當刑,不傷善。濫,讀收歛之歛也。孔子誅少正卯而魯國之邪塞,少正,官,卯,其名也。魯之諂人。孔子相魯七日,誅之於東觀之下,刑不濫也。子產誅鄧析,而鄭國之姦禁,鄧析,詭辯姦人之雄也。子產誅之,故姦止也。傳曰,鄭駟遄殺鄧析而用其竹刑。鄧析制刑,書之於竹,鄭國用,不以人廢言也。以近諭遠,以小知大也。故聖人守約而治廣者,此之謂。
  天下莫易於為善,而莫難於為不善也。為善,靜身無欲,信仁而已,(慎)〔順〕#11其天性,故易。為不善,貪欲無厭,毀人自成,戾其天性,(欲)〔故〕#12難也。所謂為善者,靜而無為也;所謂為不善者,躁而多欲也。適情辭,無所誘,或循性保真,無變於己,故曰為善易。越城郭,踰險塞,姦符節,盜管金,篡弒矯誣,非人之性也。姦,私,亦盜也。符節成信也,而盜取之。管,壯籥也。金,印封,亦所以為信也。固,閉藏也。篡弒,下謀上也。矯,擅作君命。誣,以惡覆人也。皆非人本所受天之善性也。故曰為不善難。今人所以犯囹圄之罪,而陷於刑戮之患者,由嗜欲無厭,不循度量之故也。何以知其然?天下縣官法曰,發墓者誅,竊盜者刑,此執政之所司也。夫法令者罔其姦邪,勤率隨其蹤跡,勤者,問吏。率,大任也。無愚夫憃婦,皆知為姦之無脫也,犯禁之不得免也。然而不材子不勝其欲,蒙死亡之罪,而被刑戮之羞。蒙,冒。然而立秋之後,司寇之徒繼踵於門,而死市之人血流於路。何則?惑於財利之得,而蔽於死亡之患也。夫今陳卒設兵,兩軍相當,將施令曰,斬首拜爵,而屈撓者要斬。然而隊階之卒皆不能前遂斬首之功,遂,成。而後被要斬之罪,是去恐死而就必死也。故利害之反,禍福之接,不可不審也。事或欲之,適足以失之,或避之,適足以就之。楚人有乘船而遇大風者,波至而自投於水,非不貪生,而畏死也,或於恐死而反忘生也。故人之嗜欲,亦猶此也。齊人有盜金者,當市繁之時,至掇而走,勒問其故曰,而盜金於市中,何也?繁,眾也。勒,主問吏。故,猶意也。而,汝也。對曰,吾不見人,徒見金耳。志所欲,則忘其為矣。是故聖人審動靜之變,而適受與之度,理好憎之情,和喜怒之節。夫動靜得則患弗過也,受與適則罪弗累也,好憎理則憂弗近也,喜怒節則怨弗犯也。故達道之人,不苟得,不讓福,其有弗棄,非其有弗索,常滿而不溢,恆虛而易足。虛,無欲也。
  今夫霤水足以縊壺榼,而江河不能實漏巵,故人心猶是也。自當以道術度量,食充虛,衣御寒,則足以養七尺之形矣。若無道術度量而以自儉約,則萬乘之勢不足以為尊,天下之富不足以為樂矣。諭若桀與紂,無道術度量,不得為匹夫,何尊樂之有乎。孫叔敖三去令尹而無憂色,爵祿不能累也。不以爵祿累其身也。荊佽非兩蛟夾繞其船而志不動,怪物不能驚也。勇而不惑。聖人心平志易,精神內守,物莫足以惑之。夫醉者,俛入城門,以為七尺之閨也;超江、淮,以為尋常之溝也;酒濁其神也。怯者夜見立表以為鬼也,見寢石以為虎也,懼揜其氣也。掩,奪。又況無天地之怪物乎。夫雌雄相接,陰陽相薄,羽者為雛鷇,毛者為駒犢,柔者為皮肉,堅者為齒角,人弗怪也;水生蠬蜄,山生金玉,人弗怪也;老槐生火,久血為燐,人弗怪也。血精在地,暴露百日則為燐,遙望炯炯,若燃火也。山出嘄陽,嘄陽,山精也。人形,長大,面黑色,身有毛,若反踵,見人而笑。水生罔象,水之精也,國語曰,龍,罔象也。木生畢方,木之精也。狀如烏,青色,赤腳,一足,不食五穀也。井生墳羊,土之精也,魯季子穿井,獲土缶,其中有羊也。人怪之,聞見鮮而識物淺也。天下之怪物,聖人之所獨見;利害之反覆,知者之所獨明達也。同異嫌疑者,世俗之所眩惑也。夫見不可布於海內,聞不可明於百姓,是故因鬼神機祥而為之立禁,機祥,吉凶。禁,戒。總形推類而為之變象。何以知其然也?世俗言曰:饗大高者而彘為上牲,大高,祖。一曰上帝。葬死人者裘不可以藏,相戲以刃者太祖軵其肘,軵,擠也。讀近茸,急察言之。枕戶橉而臥者鬼神蟅其首。此皆不著於法令而聖人之所不口傳也。夫饗大高而氦為上牲者,非彘能賢於野獸麋鹿也,而神明獨饗之,何也?以為彘者,家人所常畜而易得之物也,故因其便以尊之。裘不可以藏者,非能其綈綿曼帛溫煖於身也,世以為裘者,難得貴賈之物也,曼帛,細帛也。裘狐之屬也。故曰貴賈之物。而可傳於後世,無益於死者,而足以養生,故因其資以讋之。資,用也。讋,忌恐。相戲以刃太祖軵其肘者,夫以刃相戲必為過失,過失相傷,其患必大,無涉血之仇爭忿鬬,而以小事自內於刑戮,愚者所不知忌也,故因太祖以累其心。累,恐。枕戶橉而臥鬼神履其首者,使鬼神能玄化,則不待戶牖之行,若循虛而出入,則亦無能履也,虛,孔竅也。夫戶牖者,風氣之所從往來,而風氣者,陰陽粗捔者也。離者必病,離,遭。故託鬼神以伸誡之也。凡此之屬,皆不可勝著於書策竹帛而藏於官府者也,故以機祥明之。為愚者之不知其害,乃借鬼神之威以聲其教,所由來者遠矣。而愚者以為機祥,而狠者以為非,唯有道者能通其志。今世之祭井竈、門戶,箕箒、臼杵者,非以其神為能饗之也,恃賴其德,煩苦之無已也。是故以時見其德,所以不忘其功也。
  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雨天下者,唯太山。崇,終也。日旦至食時為終朝也。赤地三年而不絕流,澤及百里而潤草木者,唯江河也。是以天子秩而祭之。故馬免人於難者,其死也葬之,牛,其死也,葬以大車為薦。牛馬有功猶不可忘,又死人乎。此聖人所以重仁襲恩。襲,亦重累。故炎帝於火,死而為竃;炎帝,神農以火德王天下,死託祀於竃神。禹勞天下,死為社;勞力,謂天下治水之功也,託祀於后土之神。后稷作稼穡,而死為稷;稷,周弃也。羿除天下之害,死而為宗布。此鬼神之所以立。羿,古之諸侯。河伯溺殺人,羿射其左目。風伯壞人屋室,羿射中其膝。又課九嬰,窫寙之屬,有功於天下,故死託於宗布。祭田為宗布,謂出也。一曰,今人室中所祀之宗布是也。或曰,司命傍布也。此堯時羿。非有窮后羿。北楚有任俠者,其子孫數諫而止之,不聽也。縣有賊,大搜其廬,事果發覺,夜驚而走,追,道及之,其所施德者皆為之戰,得兔而遂反,語其子曰,汝數止吾為俠,今有難,果賴而兔身。而諫我,不可用也。所以知免於難,而不知所以無難。論事如此,豈不惑哉。宋人有嫁子者,告其子曰,嫁未必成也,有如出,不可不私藏。私藏而富,其於以復嫁易。其子聽父之計,竊而藏之。君公之其盜也,逐而去之。其父不自非也,而反得其計。知為出藏財,而不知藏財所以出也。為論如此,豈不勃哉。今夫僦載者,救車之任,極一牛之力,為軸之折也,有如轅軸其上以為造,不知軸轅之趣軸折也。楚王之佩玦而遂菟,為走而破其玦也,因珮兩玦以為之豫,兩玦相觸,破乃逾疾。亂國之治,有似於此。夫鴟目大而睡不若鼠,蚈足眾而走不若蛇,物固有大不若小,眾不若少者。及至夫彊之弱,弱之彊,危之安,存之亡也,非聖人,孰能觀之。大小尊卑,未足以論也,唯道之在者為貴。何以明之?天子處於郊亭,則九卿趨,大夫走,坐者伏,倚者齊。當此之時,明堂太廟,懸冠解劍,緩帶而寢。非郊亭大而廟堂狹小也,至尊居之也。天道之貴也,非特天子之為尊也,所在而眾仰之。夫蟄蟲鵲巢,皆嚮天一者,至和在焉爾。帝者誠能包禀道,合至和,則禽獸草木莫不被其澤矣,而說兆民乎。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十竟
  #1『戰』,『言』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2『死』字脫,據集解本補。
  #3『生』字脫,據集解本補。
  #4『故』字脫,據集解本補。
  #5『桓公』二字脫,據集解本補。
  #6『其歌曲』莊本作,『事』字,集解從之。
  #7『說』莊本及集解作,『訓』字。
  #8『牀似象』當作『肖象,似』,據集解本改。
  #9『如』,『而』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0『已』,『邑』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1『慎』,『順』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2『欲』,『故』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十一
  太尉祭酒臣許慎記上
  詮言訓
  詮,就也。就萬物之指以言其微,事之所謂,道之所依也。
  洞同天地,渾沌為樸,未造而成物,謂之太一。太一,元神,總萬物者。同出於一,所為各異,有鳥、有魚、有獸,謂之分物。方以類別,物以羣分,性命不同,皆形於有。隔而不通,分而為萬物,莫能及宗,謂及己之性宗,同於洞同。故動而為之生,死而謂之窮。皆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者也,不物之物,恍惚虛无。物物者亡乎萬物之中。物物者,造萬物者也。此不在萬物之中也。
  稽古太初,人生於無,形於有,有形而制於物。能反其所生,若未有形,謂之真人。真人者,未始分於太一者也。聖人不以名尸,尸,主。不為謀府,不為事任,不為智主,藏無形,行無迹,遊無朕。朕,兆。不為福先,不為禍始。保於虛無,動於不得已。欲福者或為禍,欲利者或離害。故無為而寧者,失其所以寧則危;無事而治者,失其所以治則亂。星列於天而明,故人指之;義列於德而見,故人視之。人之所指,動則有章;人之所視,行則有迹。動有章財詞,行有迹則議,故聖人揜明於不刑,藏迹於無為。王子慶忌死於劍,王子慶忌者,吳王僚之弟子。闔閭弒僚,慶忌勇健,亡在鄭。闔閭畏之,使要離刺慶忌也。羿死於桃棓,棓,大杖,以桃木為之,以擊殺羿。猶是已來,鬼畏桃也。子路葅於衛,蘇秦死於口。蘇秦好說,為齊所殺。人莫不貴其所有,而賤其所短,然而皆溺其所貴,而極其所賤,所貴者有形,所賤者無朕也。故虎豹之彊來射,蝯狖之捷來措。人能貴其所賤,賤其所貴,可與言至論矣。自信者不可以誹譽遷也,知足者不可以勢利誘也,故通性之情者,不務性之所無以為;人性之無以為者,不務也。通命之情者,不憂命之所無奈何;通於道者,物莫不足滑其調。
  詹何曰,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矩不正,不可以為方,規不正,不可以為員。身者,事之規矩也,未聞枉己而能正人者也。原天命,治心術,理好憎,適情性,則治道通矣。原天命則不惑禍福,治心術則不妄喜怒,理好憎則不貪無用,適情性則欲不過節。不惑禍福則動靜循理,不妄喜怒則賞罰不阿,不貪無用則不以欲用害性,欲不過節則養性知足。凡此四者,弗求於外,弗假於人,反己而得矣。天下不可以智為也,不可以慧識也,不可以事治也,不可以仁附也,不可以強勝也。五者,皆人才也,德不盛,不能成一焉。德立則五無殆,五見則德無位矣。五事皆見,而德無所立位。故得道則愚者有餘,失道則智者不足。度水而無遊數,雖強必沉;有遊數,雖贏必遂;又況託於舟航之上乎。為治之本,務在於安民。安民之本,在於足用。足用之本,在於勿奪時。勿奪時之本,在於省事。省事之本,在於節欲。節欲之本,在於反性。反性之本,在於去載。去浮華,載於亡者也。去載則虛,虛則平。平者,道之素也;虛者,道之舍也。能有天下者,必不失其國;能有其國者,必不喪其家;能治其家者,必不遺其身;能修其身者,必不忘其心;能原其心者,必不虧其性;能全其性者,必不惑於道。故廣成子曰,慎守而內,周閉而外,廣成子,黃帝時人也。多知為敗,毋視毋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未之有也。故易曰,括囊,無咎無譽。能成霸王者,必得勝者也;能勝敵者,必強者也;能強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也。強勝不若己者,至於與同則格;言人力能與己力一也,己以強加之,則戰格也。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度。故能以眾不勝成大勝者,唯聖人能之。善遊者,不學刺舟而便用之;勁筋者,不學騎馬而便居之。輕天下者,身不累於物,故能處之。
  泰王亶父處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幣珠玉而不聽,乃謝耆老而徙岐周,百姓携幼扶老而從之,遂成國焉。推此意,四世而有天下,不亦宜乎。四世,太王、王季、文王、武王。無以天下為者,必能治天下者。霜雪雨露,生殺萬物,天無為焉,猶之貴天也,厭文搔法,厭,持也。搔,勞也。治官理民者,有司也,君無事焉,猶尊君也。辟地墾草者,后稷也;決河濬江者,禹也;聽獄制中者,皋陶也;有聖名者,堯也。故得道以御者,身雖無能,必使能者為己用。不得其道,伎藝雖多,未有益也。方船濟乎江,有虛船從一方來,觸而覆之,雖有忮心,必無怨色。有一人在其中,一張之,一謂歙之。持舟楫者為近岸為歛,遠岸為張也。再三呼而不應,必以醜聲隨其後。嚮不怒而今怒,嚮虛而今實也。人能虛己以遊於世,孰能訾之。釋道而任智者必危,棄數而用才者必困。有以欲多而亡者,未有以無欲而危者也。有以欲治而亂者,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故智不足免患,愚不足以至於失寧。守其分,循其理,失之不憂,得之不喜,故成者非所為也,得者非所求也。入者有受而無取,出者有授而無予,因春而生,因秋而殺,所生者弗德,所殺者非怨,則幾於道也。聖人不為可非之行,不憎人之非己也。修足譽之德,不求人之譽己也。不能使禍不至,信己之不迎也。不能使福必來,信己之不攘也。攘,卻。禍之至也,非其求所生,故窮而不憂。福之至,非其求所成,故通而弗矜。矜,自伐其功也。知禍福之制不在於己也,故閑居而樂,無為而治。聖人守其所以有,不求其所未得。求其所無,則所有者亡矣。修其所有,則所欲者至。故用兵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也;治國者,先為不可奪,以待敵之可奪也。舜脩之歷山而海內從化,文王脩之岐周而天下移風。使舜趨天下之利,而忘脩己之道,身猶弗能保,何尺地之有。故治未固於不亂,治不亂之道尚未牢固也。而事為治者,必危;行未固於無非,而急求名者,必剉也。福莫大無禍,利莫美不喪。動之為物,不損則益,動,有為也。不成則毀,不利則病,皆險也,險,言危難險不可行。道之者危。故秦勝乎戎而敗乎殽,秦穆公勝西戎,為晉所敗於殽。楚勝乎諸夏而敗乎栢莒。楚昭王服諸夏,而吳敗之栢莒。故道不可以勸而就利者,而可以寧避害者。故常無禍,不常有福,常無罪,不常有功。聖人無思慮,無設儲,來者弗迎,去者弗將,將,送。人雖東西南北,獨立中央。故處眾枉之中,不失其直;天下皆流,獨不離其壇城。故不為善,不避醜,遵天之道;不為始,不專己、脩天之理。不豫謀,不棄時,與天為期。不求得,不辭福,從天之則。不求所無,不失所得,內無旁禍,外無旁福。禍福不生,安有人賊。為善則觀,眾人之所觀也。為不善則議。觀則生貴,議則生患。故道術不可以進而求名,而可以退而修身。不可以得利,而可以離害。故聖人不以行求名,不以智見譽,法修自然,己無所與。慮不勝數,行不勝德,事不勝道。為者有不成,求者有不得。人有窮,而道無不通,與道爭則凶。故詩曰,弗識弗知,順帝之則。
  有智而無為,與無智者同道;有能而無事,與無能者同德。其智也,告之者至,然後覺其動也,使之者至,然後覺其為也。有智若無智,有能若無能,道理為正也。故功蓋天下,不施其美;澤及後世,不有其名;道理通而人偽滅也。名與道不兩明,人受名則道不用,道勝人則名息矣。道與人競長。章人者,息道者也。章,明也。息,止也。人章道息,則危不遠矣。故世有聖名,則衰之日至矣。欲尸名者必為善,欲為善者必生事,事生則釋公而就私,貨數而任己。欲見譽於為善,而立名於為質,則治不脩故,而事不須時。治不脩故,則多責;事不須時,則無功。責多功鮮,無以塞之,則妄發而邀當,妄為而要中。功之成也,不足更責;更,償。事之敗也,不足以弊身。故重為善若重為非,而幾於道矣。天下非無信士也,臨貨分財必探籌而定分,捉籌。以為有心者之於平,不若無心者。天下非無廉士也,然而守重寶者,必關戶而全封,以為有欲者之於廉,不若無欲者也。人舉其疵則怨人,舉說己之疵,則怨之。鑑見其醜則善鑑。鑑,鏡也。鏡見人之好醜,以為善鏡也。人能接物而不與己焉,則免於累矣。而不與己,若鏡人形而不有好憎也。
  公孫龍柴於辭而貨名,公孫龍,以白馬非馬,冰不寒,炭不熱〔為論〕#1,故曰貨也。鄧析巧辯而亂法,鄧析教鄭人以訟,訟不俱回,子產誅之也。蘇秦善說而亡蘇秦死於齊也。國。由其道則善無章,脩其理則巧無名。故以巧鬪力者,始於陽,常卒於陰;言知巧之所施,始之於陽,善終於陰惡也。以慧治國者,始於治,常卒於亂。使水流下,孰弗能治;激而上之,非巧不能。故文勝則質揜,邪巧則正塞之也。德可以自修,而不可以使人暴;道可以自治,而不可以使人亂。雖有賢聖之寶,不遇暴亂之世、可以全身,(未而)〔而未〕#2可以霸王也。湯武之王也,遇桀、紂之暴也。桀、紂非以湯、武之賢暴也,湯、武遭桀、紂之暴而王也。故雖賢王,必待遇。遇者,能遭於時而得之也,非知能所求而成也。君子脩行而使善無名,布施而使仁無章,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來。民瞻利而不知利之所由出,故無為而自治。善有章則士爭名,利有本則民爭功,二爭者生,雖有賢者,弗能治。故聖人揜跡於為善,而息名於為仁也。外交而為援,事大而為安,不若內治而待時。凡事人者,非以寶幣,必以卑辭。事以玉帛,則貨殫而欲不饜;卑體婉辭,則諭說而交不結;約束誓盟,則約定而反無日,反,(皆)[背]#3叛也。雖割國之錙錘以事人,六兩曰錙,倍錙曰錘。而無自恃之道,不足以為全。若誠外釋交之策,而慎修其境內之事,盡其地力以多其積,厲其民死以牢其城,上下一心,君臣同志,與之守社稷,敦死而民弗離,則為民者不伐無罪,而為利者不攻難勝,此必全之道也。民有道所同道,有法所同守,民凡所道行者同道,而法度有所共守也。為義之不能相固,威之不能相必也,故立君以一民。君執一則治,無常則亂。君道者,非所以為也,所以無為也。何謂無為?智者不以位為事,勇者不以位為暴,仁者不以位為患,可謂無為矣。夫無為,則得於一也。一也者,萬物之本也,無敵之道也。凡人之性,少則猖狂,壯則暴強,老則好利。一身之身既數既變矣,又况君數易法,國數易君。人以其位通其好憎,下之徑衢不可勝理,故君失一則亂,甚於無君之時。故詩曰,不愆不忘,率由舊章。此之謂也。
  君好智,則倍時而任己,棄數而用慮。天下之物博而智淺,以淺澹博,未有能者也。獨任其智,失必多矣。故好智,窮術也;好勇,則輕敵而簡備,自偩而辭助。自負,自恃。辭助,不受傍人之助。一人之力以圍強敵,不杖眾多而專用身才,必不堪也。故好勇,危術也。好與,則無定分。上之分不定,則下之望無止。若多賦歛,實府庫,則與民為讎。少取多與,數未之有也。故好與,來怨之道也。仁智勇力,人之美才也,而莫足以治天下。由此觀之,賢能之不足任也,而道術之可脩明矣。聖人勝心。心者,欲之所生也。聖人止欲,故勝其心,而以百姓為心也。眾人勝欲。心欲之,而能勝止也。
  君子行正氣,小人行邪氣,內便於性,外合於義,循理而動,不擊於物者,正氣也。推於滋味,淫於聲色,發於喜怒,不顧後患者,邪氣也。邪與正相傷,欲與性相害,不可兩立。一值一廢,故聖人損欲而從事於性。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接而說之。不知利害嗜慾也,食之不寧於體,聽之不合於道,視而不便於性,三宮交爭,三宮,三關,謂食、視、聽。以義為制者,心也。割痤疽非不痛也,飲毒藥非不苦也,然而為之者,便於身也。渴而飲水,非不快也,飢而大飧,非不瞻也,然而弗為者,害於性也。此四者,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心為之制,各得其所。由是觀之,欲之不可勝,明矣。凡治身養性,節寢處,適飲食,和喜怒,便動靜,內在己者得,而邪氣因而不生,豈若憂瘕疵之與痤疽之發,而豫備之哉。夫函牛之鼎沸而蠅蚋弗敢入,函牛,受一牛之鼎也。崑山之玉瑱崑山,崑崙也。瑱,式也。而塵垢弗能污也。聖人無去之心而心無醜,無取之美而美不失。故祭祀思親不求福,饗賓脩敬不思德,唯弗求者能有之。言不求而所求至也。處尊位者,以有公道而無私說,故稱尊焉,不稱賢也;有大地者,以有常術而無鈐謀,故稱平焉,不稱智也。內無暴事以離怨於百姓,外無賢行以見忌於諸侯,上下之禮,襲而不離,而為論者莫然不見所觀焉,此所謂藏無形者。非藏無形,孰能形。形,形而言之,筮見也。三代之所道者,因也。故禹決江河,因水也,后稷播種樹穀,因地也;湯武平暴亂,因時也。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不可強取。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在智則人與之訟,在力則人與之爭。未有使人無智者,言己不能使適國遇而無智也。有使人不能用其智於己者。使人之智不能於己。未有使人無力者也,有使人不能施其力於己者也。此兩者,常在久見。故君賢不見,諸侯不備,不肖不見,則百姓不怨。百姓不怨,則民用可得;諸侯弗備,則天下之時可承。若湯、武承桀,紂而起。事所與眾同也,功所與時成也,聖人無焉。故老子曰,虎無所措其爪,兕無所措其角。蓋謂此也。
  鼓不滅於聲,故能有聲;鏡不沒於形,故能有形。金石有聲,弗叩弗鳴;管蕭有音,弗吹無聲。聖人內藏,不為物先倡,事來而制,物至而應。飾其外者傷其內,失其情者害其神,見其文者蔽其質。無須臾忘為質者,必困於性。常思為質,不修自然,則性困也。百步之中不忘其容者,必累其形。故羽翼美者傷骨骸,鵠應一舉千里,則形如塵芳,以其翮美也。枝葉美者害根莖,能兩美者,天下無之也。天有明,不憂民之晦也,百姓穿戶鑿牖,自取照焉。地有財,不憂民之貧也,百姓伐木芟草,自取富焉。至德道者若丘山,塊然不動,行者以為期也。行道之人,指以為期,趨至。直己而足物,己,己山也。言山特自生萬物以足百姓,不為百姓故生之。不為贛,用之者爾不受其德,故寧而能(文)〔 久〕#4。天地無予也,故無奪也;日月無德也,故無怨也。喜得者必多怨,喜予者必喜奪。唯滅迹於無為,而隨天地自然者,唯能勝理理,事理,情欲也。勝理去之。而為受名,名興則道行,道行則人無位矣。故譽生則毀隨之,善見則怨從之。利則為害始,福則為禍先。唯不求利者為無害,唯不求福者為無禍。侯而求霸者必失其侯,霸而求王者必喪其霸。故國以全為常,霸王其寄也;身以生為常,富貴其寄也。能不以天下傷其國,而不以國害其身者,焉可以託天下也。言不貪天下之利,故可以天下託也。不知道者,釋其所已有,而求其所未得也。苦心愁慮以行曲,故福至則喜,禍至則怖,神勞於謀,智遽於事,禍福萌生,終身不悔,己之所生,乃反愁人。禍福皆生於己,非旁人也。不喜則憂,中未嘗平,持無所監,謂之狂生。時無所監,所監者非玄德,故為狂生。
  人主好仁,則無功者賞,有罪者釋。好刑,則有功者廢,無罪者誅。及無好者,誅而無怨,施而不德,放準循繩,身無與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載。故合而舍之者君也,制而誅之者法也,民已受誅,怨無所滅,謂之道。道勝,則人無事矣。聖人、無屈奇之服,屈,短。奇,長也。服之不中,身之災也。無瑰異之行,服不視,其所服,眾不觀視也。行不觀,言不議,通而不華,窮而不懾,榮而不顯,隱而不窮,異而不見怪,容不與眾同,無以名之,此之謂大通。升降揖讓,趨翔周遊,不得已而為也,非性所有於身,情無符檢,情無符檢,非所樂也。行所不得已之事,揖讓者,不得已而為。而不解構耳,豈加故焉哉。豈故者,遭時宜而制禮,非故為。故不得已而歌者,不事為悲;不得已而舞者,不矜為麗。歌舞而不事為悲麗者,皆無有根心者。中無根心,強為悲麗。善博者不欲牟,博其棋,不傷為謀也。不恐不勝,平心定意,捉得其齊,齊,得其適。行由其理,雖不必勝,得籌必多。何則?勝在於數,不在於欲。欲勝也。駎者不貪最先,駎,競驪也。不恐獨後,緩急調乎手,御心調乎馬,雖不能必先哉,馬力必盡矣。何則?先在於數,而不在於欲也。是故滅欲則數勝,棄智則道立矣。賈多端則貧,工多技則窮,心不一也。故木之大者害其條,水之大者害其深。有智而無術,雖鑽之不通;雖有智慧,鑽之彌牢,無術,不能達也。有百枝而無一道,雖得之弗能守。故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一也,心如結也。君子其結於一乎。
  舜彈五絃之琴,古琴五絃,至周有七律,增為七絃也。而歌南風之詩,南風,愷樂之風。以治天下。周公散臑不收於前,臑,前肩之美也。鐘鼓不解於縣,以輔成王而海內平。匹夫百畝一守,百畝之田,一夫一婦守也。不遑啟處,遑,暇。啟,開。無所移之也。以一人兼聽天下,日有餘而治不足,使人為之也。處尊位者如尸,守官者如祝宰。尸雖能剝狗燒彘,弗為也,弗能虧;尸不能治狗事,不虧也。俎豆之列次,黍稷之先後,雖知弗教也,弗能無害也。不能祝者,不可以為祝,無害於為尸;無害者,可以為尸也。不能御者,不以為僕,無害於為佐。佐,君位也。故位愈尊而身愈佚,身愈大而事愈少。譬如張琴,小絃雖急,大絃必緩。無為者,道之體也,執後者,道之容也。無為制有為,術也。執後之制先,數也。放於術則強,審於數則寧。今與人弁氏之(譬)[璧〕#5未受者,先也;求而致之,雖怨不逆者,後也。三人同舍,二人相爭,爭者各自以為直,不能相聽,一人雖愚,必從旁而決之,非以智,不爭也。兩人相鬪,一羸在側,羸,劣人也。助一人則勝,救一人則免,鬪者雖強,必制一驘,非以勇也,以不鬪也。由此觀之,後之制先,靜之勝躁,數也。倍道棄數,以求苟遇,變常易故,以知要庶,遇則自非,中則以為候,闇行繆改,終身不寤,此之謂狂。有滑則詘,有福則羸,有過則悔,有功則矜,遂不知反,此謂狂人。員之中規;方之中矩,行成獸,有謂古禮執羔麋鹿,取其跪乳,羣而不黨。止成文,文謂威儀文采。可以將少,而不可以將眾。蓼菜成行,蓼菜小,皆有行列也。瓶甌有堤,堤,瓶甌下安也。量粟而舂,數米而炊,可以治家,而不可以治國。滌杯而食,洗爵而飲,院而後饋,饋,進食也。可以養家老,而不可以饗三軍。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簡不可以合眾。大樂必易,大禮必簡。易故能天,簡故能地。大樂無怨,大禮不責,四海之內,莫不繫統,故能帝也。心有憂者,筐牀衽席弗能安也,衽,柔弱也。菰飯犓牛弗能甘也,菰,凋胡也。琴瑟鳴竽弗能樂也。患解憂除,然後食甘寢寧,居安遊樂。由是觀之,(性)〔生〕#6有以樂也,死有以哀也。今務益性之所不能樂,而以害性之所以樂,故雖富有天下,貴為天子,而不免為哀之人。
  凡人之性,樂恬而憎憫,憫,憂有所在也。樂佚而憎勞。心常無欲,可謂恬矣;形常無事,可謂佚矣。遊心於恬,舍形放佚,以俟天命,自樂於內,無急於外,雖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一槩,日月庾而無溉於志,庾,隱也。溉,灌也。己自隱藏,不以他欲灌其志也。故雖賤如貴,雖貧如富,大道無形,大仁無親,大辯無聲,大廉不嗛,大勇不矜,五者無棄,而幾鄉方矣。方,道也。庶幾鄉於道。軍多令則亂,酒多約則辯。亂則降北,辯則相賊。故始於都者常大於鄙,始於樂者常大於悲,其作始簡者,其終本必調。今有美酒嘉肴以相饗,卑體婉辭以接之,欲以合歡,爭盈爵之間爵所以飲,爭滿不滿之間。反生鬪。鬪而相傷,三族結怨,反其所憎,此酒之敗也。詩之失僻,詩者,衰世之風也,故邪而以之正。人失其正,則入於邪。樂之失刺,鄉飲酒之樂歌鹿鳴,鹿鳴之作,君有酒肴,不召其臣,臣怨而刺上者非也。禮之失責,禮無往不復,有施於人則責之。徵音非無羽聲也,羽音非無徵聲也,五音莫不有聲,而以徵羽定名者,以勝者也。徵音之中有羽聲,而以徵音名之者,羽音徵以著言者也。故仁義智勇,聖人之所備有也,然而皆立一名者,亡一名,謂仁義智勇兼以聖人之言。言其大者也。陽氣起於東北,盡於西南;陰氣起於西南,盡於東北。陰陽之始,皆調適相似,日長其類,以侵相遠,言陽氣自大寒日月長溫,以致大熱,與大寒相遠也。或熱焦沙,或寒凝水,故聖人謹慎其所積。水出於山而入於海,稼生於野而藏於廪,見所始則知終矣。席之先雚蕈,席之先所從生,出於雚與蕈葦也。樽之上玄(樽)〔酒〕#7,樽,酒器,所尊者玄水。俎之先生魚,祭俎上肴以生魚也。豆之行泰羹,木豆,謂之豆,所盛大羹,不調五味。此皆不快於耳目,不適於口腹,而先王貴之,貴之,所祭宗廟。先本而後末。聖人之接物,千變萬軫,必有不化而應化者。
  夫寒之與煖相反,大寒地坼水凝,火弗為衰其暑;大熱鑠石流金,火弗為益其烈。寒暑之變,無損益於己,質有之也。言人質不可變於火。聖常後而不先,常應而不唱;不進而求,不退而讓;隨時三年,時去我先;去時三年,時在我後;無去無就,中立其所。天道無親,唯德是與。有道者,不失時與人;失時,失其時。非失其時以與人。無道者,失於時而取人。直己而待命,〔時〕#8之(去)〔至〕#9不可迎而反也,要遮而求合,時之去不可追而援也。故不曰我無以為而天下遠,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古之存己者,樂德而忘賤,故名不動志;不以名移志也。樂道而忘貧,故利不動心,名利充天下,〔不〕#10足以概志,故兼而能樂,靜而能澹。故其身治者,可與言道矣。自身以上於荒芒爾遠矣。身以上,從己生以前至於荒芒。荒芒,上古時也,故遠矣。自死而天地無窮爾滔矣,從己身死之後,至天地無窮。滔,曼長也。以數雜之壽,雜,匝也。人生子,從子至亥爲一匝。憂天下之亂,猶憂河水之少,泣而益之也。龜三千歲,龜吐故納新,故壽三千歲。浮遊不過三日,浮遊,渠略也。生三日死也。以浮遊而為龜憂養生之具,人必笑之矣。故不憂天下之亂,而樂其身之治也,可與言道矣。君子為善不能使富必來,不為非而不能使禍無至。福之至也,非其所求,故不伐其功。禍之來也,非其所生,故不悔其行。內修極極,中。而橫禍至者,皆天也,非人也。故中心常恬漠,累積其德;狗吠而不驚,自信其情。故知道者不惑,知命者不憂。萬乘之主卒,葬其骸於曠野之中,祀其鬼神於明堂之上,廟之中,謂之明堂也。神貴於形也。以人神在堂,而形骸在野。故神制則形從,神制,謂情也。情欲使不作也,而形體從心以合。形勝則神窮。形勝,謂人體躁動勝其精神,神窮而去也。聰明雖用,必反諸神,聰明雖用,於內以守。明神安而身全。謂之太沖。沖,調也。
  淮南鴻烈解卷之二十一竟
  #1『為論』二字脫,據集解本補。『貨』他本並作『貿』。
  #2『未而』,當為『而未』,據集解本改。
  #3『皆』,『背』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4『文』,集解本作『久』。
  #5『氏』義本原誤『民』,『譬』,『璧』字之誤,並據集解本改。
  #6『性』,集解本作『生』。
  #7『樽』,集解本作『酒』。
  #8『時』字脫,據集解本補。
  #9『去』,『至』字之誤。據集解本改。
  #10『不』字脫,據集解本補。